完整《天論》荀子「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學習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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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論

戰國時期在中國思想史上是一個群星璀璨的時代,諸子的思想猶如劃破夜空的閃電一樣耀眼奪目,但那個時代社會上一般人的思想與精英們所達到的高度尚有不小的差距,社會上的迷信思想還很嚴重。我們從近年頗受關注的睡虎地秦簡《日書》中就可以窺見當時人們多如牛毛的禁忌和繁雜的避邪驅鬼法術。作為戰國時期一位傑出的思想家,荀子對於祈神求鬼以致福的禨祥之事和迷信習俗進行了深入的批判。他所著的《天論》就是最具這種思想光芒的篇章。

《天論》節選自《荀子·天論》,有刪節。荀子(約公元前313-前230), 名況,當時人尊稱他為荀卿。戰國末期思想家、教育家。《荀子》主要為荀子所著,共三十二篇,是儒家學說的代表作。

主要思想

其主旨是揭示自然界的運動變化有其客觀規律,和人事沒有什麼關係。其主要思想是,社會是清明富足還是動蕩飄搖,也全是人事的結果,和自然界(所謂的「天」)也沒有什麼關係。荀子的這種思想,有力地否定了當時的各種迷信,強調了人力的作用,放到戰國時期看,具有很強的進步意義。


荀子天論

【原文】

天行有常〔1〕,不為堯存,不為桀亡〔2〕。應〔3〕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強本〔4〕而節用,則天不能貧,養備而動時〔5〕,則天不能病;循道而不忒〔6〕,則天不能禍。故水旱不能使之饑渴,寒暑不能使之疾,襖怪〔7〕不能使之凶。本荒而用侈,則天不能使之富;養略而動罕〔8〕,則天不能使之全;倍道而妄行,則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飢,寒暑未薄〔9〕而疾,襖怪未至而凶。受時與治世同,而殃禍與治世異,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於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不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謂天職〔10〕。如是者,雖深,其人不加慮焉;雖大,不加能焉;雖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謂不與天爭職。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夫是之謂能參。舍其所以參,而願其所參,則惑矣!

【註解】

〔1〕天行:天道,自然界的運行規律。常:有一定之常軌。

〔2〕堯:傳說中上古的聖君。桀:夏代最後一個君主,荒淫無道之惡君。

〔3〕應:承接,接應。

〔4〕本:指農業。古代以農桑立國,故謂之本,工商則謂之末。

〔5〕養:養生之具,即衣食之類。備:充足。動時:動之以時。這裡指役使百姓,不違背時令。

〔6〕循:遵循,原文作"修",據文義改。忒:差錯。

〔7〕襖怪:妖怪,指自然災害和自然界的變異現象。襖,同"妖"。

〔8〕略:不足。動罕:怠惰的意思。

〔9〕薄:迫近。

〔10〕"不為"三句:即孔子所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之意。

【譯文】

自然界的運行有自己的規律,不會因為堯之仁而存在,也不會因為桀之暴而消亡。用合理的措施來承接它就吉利,用不合理的措施來承接它就不吉利。加強農業,節省用度,那麼老天不會讓他貧窮,衣食充足而讓百姓按季節勞作,那麼老天就不會使其困苦;順應自然規律而無差失,那麼老天就不會降禍於他。所以水澇乾旱不能使之饑渴,四季冷熱的變化不能使其生病,災異的現象也不能帶來災凶。反之,農業荒蕪而用度奢侈,那麼老天不會使其富裕;衣食不足而又懶於勞作,那麼老天就不會保全其生;違背天道而胡亂行事,那麼老天不會讓其安吉。所以沒有水旱之災卻出現饑寒,沒有冷熱近身卻出現疾病,沒有災異卻發生了凶災。遭到的天時與治世相同,遇到的災禍卻與治世大異,這不可以歸咎於天,而是由於人自己的行為招致的。所以明白天人之間的區別,便可以說是聖人了。不用作為而有成,不用求取而有得,這便是老天的職能。如此,天道雖然深遠,聖人不會隨意測度;天道雖然廣大,聖人也不會以為自己有能力去施加什麼;天道雖然精微,聖人也不去考察;這就叫不與老天爭職。天有四季寒暑,地有自然資源,人有治理能力,這就叫與天地參與配合。放棄自己配合參與的能力,而羨慕天時地財的功能,這就是糊塗了。

【原文】

列星隨旋〔1〕,日月遞炤〔2〕,四時代御〔3〕,陰陽大化〔4〕,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不見其事而見其功,夫是之謂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無形〔5〕,夫是之謂天〔6〕。唯聖人為不求知天。

【註解】

〔1〕隨旋:相隨旋轉。

〔2〕遞:互相更替。炤:同"照"。

〔3〕代御:交替進行。御,進行。

〔4〕陰陽大化:寒暑變化萬物。

〔5〕無形:沒有形跡可見。

〔6〕"夫是"句:一說"天"字下脫一"功"字,應為"夫是之謂天功"。

【譯文】

群星相隨相轉,日月交替照耀,四季循環代行,寒暑變化,萬物生長,風雨普施人間,萬物都得其調和以生,都得其長養以成,看不見它化生萬物的痕迹,只見到它的功效,這就是大自然的神妙啊。人們都看得見大自然所生成的萬物,卻不知道它生成萬物的那種無形過程,這就是稱其為天的原因啊。天道難測,所以只有聖人才知道只盡人事,而不費力氣去尋求了解天的道理。

【原文】

天職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惡、喜怒、哀樂臧〔1〕焉,夫是之謂天情〔2〕。耳、目、鼻、口、形能〔3〕,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謂天官〔4〕。心居中虛以治五官〔5〕,夫是之謂天君。財非其類〔6〕,以養其類,夫是之謂天養。順其類者謂之福,逆其類者謂之禍,夫是之謂天政〔7〕。暗其天君,亂其天官,棄其天養,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喪天功,夫是之謂大凶。聖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備其天養,順其天政,養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則知其所為,知其所不為矣,則天地官而萬物役矣〔8〕。其行曲治〔9〕,其養曲適〔10〕,其生不傷,夫是之謂知天。

【註解】

〔1〕臧:通"藏"。

〔2〕天情:人所自然具有的情感。

〔3〕形能:當為"形態"。

〔4〕天官:人所自然具有的感官。

〔5〕中虛:人之中心空虛之地,指胸腔。治:支配,統治。

〔6〕財:通"裁",裁奪,利用。非其類:人類以外的萬物,如飲食衣服等。

〔7〕政:政治,言有賞罰之功。

〔8〕官:職,指天地各得其職。役:驅使。

〔9〕曲治:各方面都治理得很好。曲,曲盡,周遍。

〔10〕曲適:各方面都恰當。

【譯文】

天的職能已經確立,天的功效已經形成,人的形體也具備了,於是精神也產生了。好惡、喜怒、哀樂都藏於其中,這就是人自然的情感。耳、目、鼻、口、形各有不同的感觸外界的能力,卻不能互相替代,這就是人天生的感官。心居中心而統率五官,這就是天生的主宰者。飲食、衣服等萬物,不是人類,人們卻利用它來供養自己的口腹身體,這就是老天的自然之養。能利用自然之物來供養人類的就是福,不能利用自然之物供養人類的就是禍患,這就叫天之政令。心智昏亂不清,聲色犬馬過度,不能務本節用,不能裁用萬物養育人類,喜怒、哀樂沒有節制,從而失去了天的生成之功,這就是大災難了。聖人則心智清明,端正其官能享受,完備其養生之具,順應自然的法則,調和喜怒哀樂的情感,以此來保全天的生成之功。這樣的話,就知道人所能做和應做的事,也知道人所不能做和不應做的事,那麼天、地都能發揮它的作用,萬物都能被人類役使了。人的行動在各方面都處理得很好,養民之術完全得當,使萬物生長,不被傷害,這就叫做"知天"。

【原文】

故大巧在所不為,大智在所不慮。所志於天者〔1〕,已其見象之可以期者矣〔2〕;所志於地者,已其見宜之可以息者矣〔3〕;所志於四時者,已其見數之可以事者矣〔4〕;所志於陰陽者,已其見和〔5〕之可以治者矣。官人〔6〕守天,而自為守道也。

【註解】

〔1〕所志於天者:所知於天者。志,通"識",知。下同。

〔2〕象:天之垂象,指日月星辰之類。期:四時之節候。

〔3〕宜:適宜。這裡指適宜農作物生長。息:蕃息,繁殖生長。

〔4〕數:指四時季節變化的次序,即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事:這裡指從事農業生產

〔5〕和:調和,和諧。

〔6〕官人:指掌管天文曆法和掌管農業生產的官。

【譯文】

所以最能幹的人在於他有所不為,不去做那些不能做和不應做的事,最聰明的人在於他有所不想,不去考慮那些不能考慮和不應考慮的事。從天那裡可以了解到的,是通過垂象之文,可以知道節候的變化;從地那裡可以了解到的,是通過土地的適宜生長,可以知道農作物的繁殖;從四季那裡可以了解到的,是根據節氣變化的次序可以安排農業生產;從陰陽變化可以了解到的,是從陰陽調和中可以知道治理的道理。掌管天文曆法的人只是觀察天象,而聖人則是按照上面所說的道理治理天下。

【原文】

治亂天邪?曰:日月、星辰、瑞歷〔1〕,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天也。時邪?曰:繁啟蕃長於春夏〔2〕,畜積收藏於秋冬,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時也。地邪?曰:得地則生,失地則死,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地也。《詩》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3〕"。此之謂也。

【註解】

〔1〕瑞歷:曆象。古代作璇、璣、玉衡以象日月星辰之運轉,故曰瑞歷。

〔2〕繁啟:指農作物紛紛發芽出土。蕃:茂盛。

〔3〕"天作"四句:此處引詩見《詩經·周頌·天作》。

【譯文】

治、亂是由天決定的嗎?日月、星辰、曆象,這在大禹、夏桀時代都是相同的,禹用此而治,桀用此而亂,可見治、亂之由不在於天。是由時令決定嗎?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這也是大禹、夏桀所共同的,禹用此而治,桀用此而亂,可見治、亂之由不在於時。是由地決定嗎?植物得到土地就生,失去土地就死,這又是大禹、夏桀所共同的,禹用此而治,桀用此而亂,可見治、亂之由不在於地。《詩經》上說:"天生這座高山啊,大王使它名聲增大;大王使它名聲增大啊,周文王又使它安定"。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原文】

天不為人之惡寒也輟〔1〕冬,地不為人之惡遼遠也輟廣,君子不為小人匈匈〔2〕也輟行。天有常道〔3〕矣,地有常數〔4〕矣,君子有常體〔5〕矣。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計其功。《詩》曰:"禮義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6〕"。此之謂也。

【註解】

〔1〕輟(chuò):停止。

〔2〕匈匈:同"鐩鐩",喧嘩之聲。

〔3〕常道:一定之道。常,恆常。

〔4〕常數:一定的法則。

〔5〕常體:一定的行為標準。

〔6〕"禮義"兩句:此處引詩不見於《詩經》,當為逸詩。愆,差失。恤,在意,顧慮。

【譯文】

天不會因為人討厭冷而廢止冬天,地不會因為人討厭遼遠而廢止廣大,君子也不會因為小人的吵鬧喧嚷而停止善行。天有一定之道,地有一定的法則,君子有一定的做人標準。君子執守善道,小人卻計算其功利得失。《詩經》說:"在禮義上沒有差失,又何必顧慮別人的議論呢?"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原文】

楚王後車千乘〔1〕,非知〔2〕也;君子啜菽〔3〕飲水,非愚也,是節〔4〕然也。若夫志意修,德行厚,智慮明,生於今而志乎古,則是其在我者也。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小人錯〔5〕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進也;小人錯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日進與小人之所以日退,一〔6〕也。君子小人之所以相縣者,在此耳。

【註解】

〔1〕乘(shènɡ):一車四馬為乘。

〔2〕知:同"智"。

〔3〕啜(chuò):吃。菽(shū):豆類的總稱。這裡泛指粗糧。

〔4〕節:適。適與之遇,所謂命也。

〔5〕錯:通"措"。捨棄。

〔6〕一:理由是一樣的。這裡是指君子小人同是出於"慕"字,所慕不同,結果也就不同。

【譯文】

楚王後面跟隨的車有一千輛,並不是因為他聰明;君子吃粗糧淡飯,並不是因為他愚笨,只是命運的安排,恰好碰上了。如果一個人志意端正、德行美好,思慮精明,生活在今天卻嚮往古代聖賢之道,那麼這就是在意自己的努力了。所以君子尊重自己的努力,而不羨慕那些由上天決定的事;小人放棄了自己的努力,而羨慕由上天決定的事。君子重視自己的努力而不羨慕由上天決定的事,所以日益精進;小人放棄自己的努力而羨慕由上天決定的事,所以每日退步。君子日進而小人日退,道理是一樣的。君子和小人之所以相差如此懸殊,原因就在這裡。

【原文】

星隊、木鳴〔1〕,國人皆恐。曰:是何也?曰:無何也,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蝕,風雨之不時,怪星之黨〔2〕見,是無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則是雖並世起,無傷也;上暗而政險,則是雖無一至者,無益也。夫星之隊、木之鳴,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

【註解】

〔1〕木鳴:古代祭神用的樹,因風吹而發出聲音,古人以為怪異。木,指社樹。

〔2〕黨:同"倘",偶然。

【譯文】

流星墜落,樹木發聲,人們都感到恐慌。說:這是怎麼回事?答到:沒有什麼,這只是天地陰陽的變化,事物中較少出現的現象。感到奇怪是可以的,但懼怕它卻是不可以的。日月有虧蝕,風雨可能不按時節,怪星偶然出現,這是任何時代都曾經出現過的。君主賢明而政治穩定,那麼即使這些現象在一個時代出現,也不會有什麼妨害。君主昏聵而政治險惡,那麼即使這些現象都不出現,也沒有什麼幫助。因此,流星墜落,樹木發聲,這只是天地陰陽的變化,事物中較少出現的現象。感到奇怪是可以的,但懼怕它卻是不可以的。

【原文】

物之已至者,人祅〔1〕則可畏也。楛〔2〕耕傷稼,楛耘失歲,政險失民,田蘿〔3〕稼惡,糴貴〔4〕民飢,道路有死人,夫是之謂人祅。政令不明,舉錯不時,本事〔5〕不理,夫是之謂人祅。禮義不修,內外無別,男女淫亂,則父子相疑,上下乖離〔6〕,寇難並至,夫是之謂人祅。祅是生於亂。三者錯〔7〕,無安國。其說甚爾〔8〕,其災甚慘。勉力不時,則牛馬相生,六畜作祅〔9〕,可怪也,而不可畏也。傳曰:"萬物之怪,書不說。無用之辯,不急之察,棄而不治"。若夫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別,則日切紱〔10〕而不舍也。

【註解】

〔1〕人祅:人為的災禍。

〔2〕楛(kǔ):粗劣。

〔3〕蘿:通"穢",荒蕪。

〔4〕糴(dí)貴:糧價貴。糴,買糧食。

〔5〕本事:指農業生產。

〔6〕乖離:背離。

〔7〕三者:指上述三種人祆。錯:交錯。

〔8〕爾:通"邇",淺近。

〔9〕"勉力不時"三句:與前後文義不接,疑為傳抄之誤,當刪去。

〔10〕切紱:切磋。紱,通"磋"。

【譯文】

在已經發生的事情中,人為的災禍是最可怕的了。耕作粗劣,傷害莊稼,鋤草粗糙,影響收成,政治險惡,失去民心,田地荒蕪,莊稼粗惡,糧價昂貴,百姓飢餓,路有死人,這就叫人為的災禍。政治法令不明,舉措失當,不理農事,這也是人為的災禍;禮義不整頓,男女無別,關係淫亂,就會導致父子之間互相不信任,上下背離,內憂外患一起到來,這也是人為的災禍。人禍源於混亂。三種災禍交錯而至,國泰民安就實現不了。這個道理說起來很簡單,但帶來的災難卻非常慘重。可以感到奇怪,但不可畏懼。古書上說:"天下的怪現象,書上是不講的。無用的辯說,不切急用的考察,應當拋棄不要"。至於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別,則應該天天琢磨研究而不能有片刻停止。

【原文】

雩〔1〕而雨,何也?曰:無何也,猶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2〕然後決大事,非以為得求也,以文〔3〕之也。故君子以為文,而百姓以為神,以為文則吉,以為神則凶也。

【註解】

〔1〕雩(yú):古代求雨的祭祀。

〔2〕卜:古代用龜甲獸骨占吉凶叫卜。筮(shì):古代用蓍草占吉凶叫筮。

〔3〕文:文飾。

【譯文】

祭神求雨而下了雨,這是為什麼?答:沒什麼,如同不祭神求雨而下雨一樣。日食月食發生了人們會去求救,天旱了會去祭神求雨,通過占卜來決定國家大事,這些都不是因為能祈求到什麼,而是一種文飾,只是為了向百姓表示關切之心。所以君子認為這些只是文飾,而百姓會以為是神靈之事。順人之情,只當作文飾就是無害的,以為真有神靈,淫祀祈福,則是兇險的。

【原文】

在天者莫明於日月,在地者莫明於水火,在物者莫明於珠玉,在人者莫明於禮義。故日月不高,則光暉不赫;水火不積,則暉潤不博〔1〕;珠玉不睹乎外,則王公不以為寶;禮義不加於國家,則功名不白〔2〕。故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君人者隆禮尊賢而王〔3〕,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權謀、傾覆、幽險而盡亡矣。

【註解】

〔1〕暉:同"輝"。潤:指水的光澤。

〔2〕白:顯露。

〔3〕王:稱王於天下。

【譯文】

在天上的沒有比日月更明亮的了,在地上的沒有比水火更鮮明的了,在萬物中沒有比珠玉更光亮的了,在人群中沒有比禮義更明亮的了。所以日月不高懸於天,它的光輝就不顯赫;水火不厚積,它的光輝和光澤就不多;珠玉不顯露於外,王公貴卿就不會以之為寶;禮義不施於國家,那麼它的功績和名聲就不會顯著。所以人的命運在於如何對待天,國家的命運在於如何對待禮義。君主尊尚禮義,敬重賢人,才能稱王於天下,重視法制,愛護人民,才能稱霸於諸侯;貪婪自私而狡詐,國家就會危險;玩弄權術、搞顛覆、陰險狡詐,國家就會滅亡。

【原文】

大天而思之,敦與物畜而制之〔1〕?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望時而待之,孰與應時而使之?因〔2〕物而多之,孰與騁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3〕,孰與理物而勿失之也?願於物之所以生,孰與有物之所以成〔4〕?故錯人而思天,則失萬物之情〔5〕。

【註解】

〔1〕孰與:哪裡比得上。物畜:把天當作物來看待。

〔2〕因:順,引申為聽任。

〔3〕物之:使物為己所用。

〔4〕"願於"兩句:荀子的思想,以為物之生雖在天,物之成卻在人,主張不必去探究萬物為什麼產生,而要盡人事促成其成。願,仰慕,思慕。有,據有,把握。

〔5〕"故錯人"兩句:荀子認為,物生在天,成之在人,這才是萬物之情。如果放棄人事努力而一味仰慕天,就失去了萬物最真實的情。錯,通"措",置,放棄。萬物之情,萬物的實情。

【譯文】

推崇天而思慕它,何如當作物來控制它?順從天而讚美它,何如制服天而利用它?盼望天時而指望它,何如順應季節的變化而役使它?聽任萬物而羨慕其多,何如施展自己的才能而化用它?希望得到萬物以為己用,何如治理萬物而讓它得到充分合理的利用?思考萬物之所以產生,何如把握萬物之所以成?所以放棄人事努力而思慕天的恩賜,就會失掉萬物之實情。

【原文】

百王之無變,足以為道貫〔1〕。一廢一起〔2〕,應之以貫,理貫不亂。不知貫,不知應變,貫之大體未嘗亡也。亂生其差〔3〕,治盡其詳〔4〕。故道之所善〔5〕,中〔6〕則可從,畸〔7〕則不可為,匿〔8〕則大惑。水行者表深,表不明則陷;治民者表道,表不明則亂。禮者,表也。非禮,昏世也。昏世,大亂也。故道無不明,外內異表,隱顯有常〔9〕,民陷乃去。

【註解】

〔1〕道貫:一貫的原則。這裡指禮。

〔2〕一廢一起:指朝代的興衰。

〔3〕其差:運用道發生差錯。

〔4〕其詳:運用道周密詳盡。

〔5〕所善:所認為正確的東西。

〔6〕中(zhònɡ):符合。

〔7〕畸:指與道偏離。

〔8〕匿:同"慝"(tè),差錯。

〔9〕有常:有一定的規則。

【譯文】

經歷百代帝位都沒有改變的東西,是足以作為通用的原則的。朝代的興衰之間,都應該有一個通用的原則去順合它,有一個通用的原則,社會就可以不亂。不知道一貫的原則,就不知道怎樣應變。這個原則的基本內容從來不曾消亡過。社會發生混亂,是因為這個原則的運用發生了偏差,社會安定,是因為這個原則運用得完備周詳。所以,道的標準認為正確的東西,符合的就可以照辦,偏離的就不能做,違背的就會造成極大的惑亂。涉水的人,要靠指示水的深淺的標誌過河,如果標誌不清楚,就會掉進河裡淹死;統治民眾的人,必然要標出其所行之道,標誌不明就會導致混亂。禮,就是治國的標誌。違背禮,就是昏暗的年代。昏暗的年代,天下就會大亂。所以道沒有不明確的,外事內政有不同的標準,內在的外在的都有一定的規則,這樣,人民的災難就可以避免了。

【原文】

萬物為道一偏,一物為萬物一偏,愚者為一物一偏,而自以為知道,無知也。慎子〔1〕有見於后,無見於先;老子有見於詘〔2〕,無見於信〔3〕;墨子〔4〕有見於齊,無見於畸〔5〕;宋子〔6〕有見於少,無見於多。有后而無先,則群眾無門〔7〕;有詘而無信,則貴賤不分〔8〕;有齊而無畸,則政令不施〔9〕;有少而無多,則群眾不化〔10〕。《書》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11〕"。此之謂也。

【註解】

〔1〕慎子:慎到,戰國中期法家代表人物之一。慎到主張法治,認為人只要跟在法後面就行了。

〔2〕詘:同"屈"。

〔3〕信:通"伸"。老子主張以屈為伸,以柔克剛,所以荀子批評他"見於詘,無見於信"。

〔4〕墨子:墨翟(dí),墨家的創始人。

〔5〕畸:不齊。

〔6〕宋子:宋鴹(xínɡ),戰國宋國人。宋子認為人天生的慾望是很少的,很容易得到滿足。

〔7〕"有后"兩句:意思是如果在上者無意化導人民,那麼人民想為善就會無門可入。

〔8〕"有詘"兩句:荀子認為按照老子的思想去做,則人人委曲不爭,沒有人會進取,那麼貴賤就沒有區別了。

〔9〕"有齊"兩句:荀子認為像墨子那樣講平等兼愛,那麼人人地位相等,政令也就無由推行了。

〔10〕"有少"兩句:荀子認為人天性貪婪多欲,傾向爭奪,這種天性只有靠後天禮義法度的教化才能得到改變。如果按照宋子的理論去做,以為人天性寡慾,那就不需要教化人民了。

〔11〕"無有"四句:此處引文見《尚書·洪範》。作好,有所偏好。作惡,有所偏惡。

【譯文】

世界上的各種事物都只是道的一部分,每一樣事物也只是萬物的一部分,愚昧的人只認識一種事物的一部分,就自以為認識了整個道,這實在是太無知了。慎子只看到跟從法治的作用,而不了解預先倡導的重要;老子只強調柔順、無為,而不懂得積極有為的重要;墨子主張平等相愛,卻不懂得尊卑有序的道理;宋鴹以為人天生寡慾,卻不知道人天性是貪婪好利的。如果按照慎子的思想去做,那麼在上者就會無意化導人們,人們想為善也就會無門可入了;如果按照老子的思想去做,那麼人人都會消極順從,貴賤也就沒有區別了;如果按照墨子的思想去做,那就會造成政令無法推行;如果按照宋子的思想去做,百姓就得不到教化。《尚書》上說:"不要有所偏好,應當遵循聖王的道路前進;不要有所偏惡,應當遵循聖王的道路前進"。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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