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蓮的故事:如此爺孫

王文化是這村子里老一輩人里最有出息的人。

讀過師範,做了幾十年的教書先生,可謂桃李滿天下。一朝退休歸來,自然也是與那些泥里來土裡去的同齡們不同。

一副金絲邊的眼睛,一絲不染塵的白襯衣,黑色長褲,黑色皮鞋,是他的標配。

一年四季的大背頭梳理的一絲不亂,夏天一把水墨的紙扇在手中一搖,那是要多瀟洒有多瀟洒,要多文氣有多文氣。活脫脫也就是三四十歲的青年才俊的樣子,哪裡會想到他已經是暮年花甲的年歲。

這文化媳婦也算是沒有福氣的人。年輕時,男人不在家,一個人既要照顧老人又要拉扯孩子。還不能耽誤了下地幹活,一個人忙裡忙外的辛勞。

後來生了女兒月子沒有坐好,吹了風,竟然得了頭疼的毛病。這頭疼病發起來,那是哭爹喊娘,撞牆碰頭,恨不得一死了之,苦不堪言。

好歹一個人支撐著在公婆面前盡了孝道,一雙兒女也大起來。這話說自家的男人也退休在家了,一切都應該是最好的開始了。

可偏偏她就是這樣的勞碌命,無福消受這好日子。文化退休沒兩年的功夫也就去世了。

農村的媒人那可是閑不住。這文化的媳婦一走沒倆月,就有人上門牽線搭橋來了。

文化與自己的老婆本就沒什麼共同語言,逝者已矣,活著的可不要好好活下去。

於是,媒人帶著新人上門,畢竟不是青春年少的浪漫,要長久到一生一世。這樣的年紀彼此看著還合眼緣,也就可以做個伴一起生活了。

也還顧及著兒子大勝的感受,自然也沒去領證,就這麼兩床合一床的過吧。

畢竟自己的親娘剛剛過世屍骨未寒,對於父親如此快速的又有了女人,大勝也是頗為不滿。只是自己從小怕慣了父親的威嚴,便是敢怒不敢言。這兒媳婦對老公公的做法更是不屑。

雖然大勝是獨子,但娶媳婦時人家要的條件就是不跟老人住在一起,要另立門戶。於是就在隔壁申請了宅基地,蓋了四間新房,媳婦才得以進門。

這兩家並不在一個鍋里摸勺子,但是畢竟是一家人,總有些日常的過來過去的交集。

文化的新女人自然是以長輩自居,可偏偏大勝媳婦不買賬。這一來二去的兩個女人就不對付了。先是冷言冷語的譏諷幾句,後來發展到見了面就烏眼雞似的要斗一場。

終於,為了孫子帥帥跟爺爺要了幾十元交書費,兩個女人的戰爭爆發了。

女人的戰爭雖然不至於像男人般的刀光劍影,血流成河。卻也是謾罵聲嘶喊聲哭叫聲不絕於耳,彼此相對都如秋風掃落葉般的殘酷不留情。一時間颶風摧花,殘紅滿地,枝離葉落。直惹得眾鄉親看戲般的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終究是大勝媳婦年輕氣盛體力好,沒多久兩個女人的戰爭就以文化新女人的落敗而告終。

這家的兩個男人自始至終也是沒有參與也沒露面,一個是無顏一個是羞臊。一時間這場戰爭在村子里傳為了一段「佳話美談。」

那女人因為文化的逃避沒佔到便宜,想想也是沒臉,次日就卷了鋪蓋走人了。

一下生活彷彿又回到了從前,爺爺還是那爺爺,兒子還是那兒子,孫子還是那孫子。

可是這天下偏偏就有這樣的人,看不得你安生一會。

這不,又有媒人上門說媒來了。

這次介紹的是個四十幾歲的寡婦,足足小了文化十幾歲。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顴骨,薄薄的嘴唇,一看就是個精明人。

精明的人自然會察言觀色,左右逢源,一張巧嘴哄得文化對她言聽計從。兒子兒媳雖然十分的不願,但是兒女也是無權剝奪老人追求夕陽紅的權利。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過且過了去。

俗話說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這寡婦原本也是有一兒子的,話說著兒子也一天大似一天,也是要為他的今後做些打算。

於是,她就依仗著文化對他的情份,先是幾百的偷偷存了私房。再後來感覺這太過緩慢,乾脆甜言蜜語的將文化的一個存摺哄出來,說是為他們的今後做規劃。結果是把錢一取,存在自己的名下。

是謊言與欺騙總是有被戳穿被發現的一天。終於,一次偶然還是被文化發現了這個秘密。話說雖錢也不多,就幾千塊,只是性質卻是惡劣。這明擺著就是謀財的節奏呀,這還了得。一氣之下,這女子便被文化毫不心軟的趕出了家門。

凡事都事不過三,人總不能在同一個地方跌倒爬起兩次還不長記性。夜深人靜時文化也確實思量許多,在找老伴的問題上總結經驗教訓。

年輕時一心放在教學上,又跟這結髮的妻子毫無共同語言,從來也沒在這男女之事上留過心。這老伴去世后,先後經歷了與兩個女子的同居生活。他才發現原來這男女之事也是如此令人沉溺。這情愛之火就被點燃且熊熊燃燒起來。

沉寂了一段時間,終究耐不住寂寞,他主動找了媒人來。

於是,文化家的小院子一下熱鬧起來。今天來的是東庄姓李的女子;明天相看的是高村高家的老姑娘;後天安排的是張家屯的趙寡婦……

每日里穿梭般的換人,文化也是如皇帝選妃子般流連在萬花叢中。陶陶然飄飄然,大有那種君臨天下的感覺,如此甚好。

這邊春光無限,一派旖旎。而村子里的風言風語那可是一日大似一日的刮起來了。

都說這文化看起來道貌岸然,人模狗樣的,骨子裡真是老不正經。老婆去世沒出百天就開始跟別的女人同居,好像沒見過女人似的,真是丟盡祖宗八輩的臉。

現在更是離譜,土埋半截的人了居然還在那裡走馬燈似的相親。那是禍害一家還不夠,還要禍害十里八村,簡直是造孽呀。一個老不正經的爹,如何會教育出好的子孫?將來誰家的姑娘也不能嫁給他家的孫子,怕是又一個小不正經,云云…

這邊,大勝已然氣得要吐血,有這樣的風流老爹也是令他在鄉親面前無法抬頭。要待去跟老爹談一下,畢竟還俱著他的威嚴。更何況還是這男女之事,這做兒子的真真無法開口。

帥帥已是十八九歲的年紀,人長得高大帥氣,已然一副大人的模樣。這些村子里的閑話他也是聽小夥伴傳聞了不少,小小煩怨的火種在胸中點燃了。

最初還是感覺是村人的多事,畢竟誰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可是一牆之隔的院牆,總是隔不斷那院鶯聲燕語,這風流二字卻不是憑空得來的。

如果只是為了老來有個陪伴確實無可厚非。但是,這爺爺的舉動簡直越來越離譜。時時都有女子留宿,卻都不是同一個人。更有甚者也還有人為了留宿而打架,簡直鬧的太不像話了。

現在被人指戳著脊梁骨祖宗十八代的笑罵。再發展下去估計這祖宗都該從地底下鑽出來,痛罵這丟臉的不肖子孫了。

終於,在忍無可忍后的一個早晨。文化剛剛從軟香暖玉的被窩中爬起來,就被高高大大的帥帥揪著脖領一把推進了小院的南屋裡。一把大銅鎖「咔」的一聲鎖住了他與外界的接觸。

這是啥情況?文化懵然的大喊:「帥帥你個小兔崽子,你把我鎖在這裡幹什麼?」

「爺爺,你現在日子過的太舒坦了,需要靜下心來好好思考一下了。」

「你這個熊孩子造反呀?你爹呢,把他給我叫過來。」

「算了吧,我爹趕集去了不在家。你也別喊了,他就是在家也管不了我。」

「混蛋的小兔崽子,你這是違法犯罪知道嗎?你非法拘禁,我要報警。」

「爺爺,你要報警就報警吧。警察也管不了我們這家務事,都是你做的太離譜,讓我們在大家面前都抬不起頭來,你才是丟了祖宗十八代臉面的人。」

接下來任憑文化如何的辱罵、哀求,就是無人理會。一時也是罵累了,他才跌坐在椅子上。

這南屋原來是堆放雜物所用,文化幾乎是不踏進這裡半步的。

不知啥時候雜物都清空了。裡外兩間,裡面一間居然安了一張小床,一個小小的衣櫥。而外間居然靠牆是一面書架,一張寬大的桌子,一幾兩凳,對面的牆上還掛了小小的電視。

難怪前一段時間帥帥總是在這小南屋裡出出進進,神神秘秘,出鎖入鎖的。卻原來是為自己的幽閉做準備呀。

他是在心裡把孫子、兒子罵了個狗血淋頭暢快淋漓,可是一想這不都是在罵自己嗎?這一拍大腿,長嘆一聲:咋就生了這不孝的子孫呀。

說實在這孫子也還不錯,書給他搬來不老少供他解悶。一日三餐準時送來,季節轉換衣物增減也是及時。就一點,大銅鎖把門自由就不用想了。

這一鎖也就是幾年下來,文化也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從那一方的小窗看那方寸間的月缺月圓。看那桃飄李飛的春色斐然,看那黃葉蕭索零落成塵的寂寞,看那落雪翩翩似銀蝶飛舞的輕靈。

那些不堪的前塵往事恍然若夢,想一下竟然是令人臉紅羞臊的荒唐。

人這一生,必要經歷千劫百難,滄桑世態,方可洗盡鉛華,從容淡然。

想明白了,想透了,也便不再埋怨,不再煩惱。

終於,那一日,大紅的喜字貼上了房門。

那鎖了幾年的銅鎖也在鞭炮齊鳴中猝然打開。一雙新人站在文化的面前,甜甜的叫了一聲:「爺爺。」

那太陽光燦爛的太耀眼,怎的就讓眼淚迷了眼…

圖片來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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