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 那米 那人║王武雄

「我叫趙天生,炒米好傷心,一角錢一炸,還要把糖精。」

每當我在城區散步,看到路邊炸米手藝人忙活,聞著飄了一街的炸米香,我情不自禁地想起當年在鄉下年近時炸米的天生叔來。天生叔是濯港胡六橋村趙家樓人,離我老屋不遠,站在村口可以望見他村。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每當年關將近,天生叔就用板車拖著行當,帶著小兒子,走村串巷掙錢。我們那個年齡段的小孩,很多是吃著他的炒貨長大的。在我的記憶里,老家方圓一公里以內,都是天生叔的地盤。他好像早就計劃好了似的,一到臘月,就從這村炸到那村,直到把人家炒貨炸完,他才回家,過自己的年。鄉親們似乎與他很有默契,如果有人念叨:「趙天生將應該到村裡來炸米啊。」沒準他第二天就來了。

有一年冬天,天剛亮,我到村前稻場上馱草牛吃,恰好碰到天生叔到村裡來炸米。趙家樓說起來離我村不遠,但從崎嶇不平的泥巴路走來,還是頗費體力的。很顯然,天生叔是起了個大早,雖然小兒子依然在後幫忙推,身體彎的幾乎與地面平行的他還是滿頭大汗,氣喘吁吁,早已脫掉的外套搭在車把上。看到我抱著一捆稻草,天生叔直起身子,邊用髒兮兮的毛巾擦汗,邊對我說:「伢,把草放到我板車上,我替你帶回去。」我高興極了,連忙把草放上去。一路上,他邊拖車邊和我說話。天生叔和父親是同輩人,又都是鄰村,彼此之間早已熟悉。得知父親姓名后,他馬上說出了我考取中專的事,可見他對我家確實了解。在過溝溝坎坎時,我也彎下腰在後幫著推,這竟讓他十分感動,說:「到底是讀書人,懂禮數,不用人教,就曉得幫忙推車。」我眼前馬上浮現出魯迅先生筆下的「六一公公」,頓時來了勁頭,更加用力地推著。到了村口大楓樹下,天生叔停下車,擺開場子,忙活起來,並讓小兒子和我一起抬草回去。他小兒子除了來去幫忙推車外,還是他得力的助手:有了小兒子,可以迅速開場、收場,忙時收錢,維持炸場秩序。所以說什麼我也沒同意,到家和母親說起這事,母親說,他就是這樣熱心腸,所以人緣好,生意好,並讓我飯後準備炸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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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大楓樹下,炸場四周大人小孩圍了一圈,有說有笑,比平日熱鬧十分。天生叔不僅手藝好,而且性格敞亮,能說會道,是做生意的好角兒。他到哪村炸米,那村就要熱鬧幾天,年味也順勢濃厚起來。他邊搖炸米機,邊和鄉親們大聲說笑,手不停嘴也不停。他已炸完了好幾家。老家有幾十戶人家,每家或多或少要炸一些糯米、粳米、米果、苕果、蠶豆等炒貨。炸完一家一般需要幾十分鐘不等。全村的炒貨一天是炸不完的,一般要一兩天,豐收年份需要的時間更長。全村炒貨沒炸完,天生叔是不離村的。他有時當天回趙家樓,第二天天亮再來。有時為趕時間,就帶被子來,在某家堂屋打地鋪睡,那一晚,天生叔起碼要忙到晚上十一二點。他坐在那裡,左手不緊不慢地搖著炸米機,右手不時向爐子里添柴火,扇扇子,火紅的火苗映得他的麵皮通亮,黑色的灰跡,左一道,右一道,像用毛筆劃過,十分明顯。鄉親們總愛拿這打趣他,他笑眯眯的,不理睬,只是搖。炸米機像個小型潛水艇,一頭大,一頭小,放在約一米高的支架上,中間鼓起的部分下面放著爐火。大頭帶手把,圓形的手把中間還固定一個時鐘,天生叔一面搖著機器,一面眼睛不時瞄一下時鐘,估計時間到了,大叫一聲:「細伢把耳朵碗到!」(黃梅方言:捂住耳朵)炒家牽直袋子,天生叔拿起機器,大頭對著封閉的板車口,左手按住炸米機尾部,右手拿著撬桿猛地一撬,掀開鐵蓋,「轟」的一聲,炸米噴薄而出,香氣四溢。第一次見此場景的膽小細伢先是嚇得一跳,一臉驚悚,嘴一癟,似要哭起來,回過神后,又高興地拍手跳著、笑著,樂個不停。大一點貪吃的孩子,也不管是不是自家的,忍著燙痛,衝上去抓一把就往嘴裡塞。一村之人,久居同族,和氣生財,即使不是自家孩子,大人們也是不會責怪的,只要孩子們玩得開心,吃的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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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幼時生活水平低,炸米手工錢也低,一角錢一炸,一炸斤把米。有調皮人為逗天生叔玩,故意斤斤計較,討價還價,天生叔也不言語,就把前面的順口溜高唱一遍,逗得周圍的人們哈哈大笑,還價人反而不好意思起來,匆匆給錢了事。娣奶是村裡的孤寡老人,每年也喜歡炸一點炒貨。她最喜歡吃炸糯米,冬天天冷,晚上不便做飯,就用開水泡幾把炸糯米吃。娣奶來炸炒貨,天生叔不收錢。老人每次都主動給,天生叔就是不要。他嗓門大,推讓之聲,震落樹葉,旁人如入君子之國。娣奶也不含糊,回頭就端來一大缸子冰糖泡細茶。炸米人這時非常高興,一把接過缸子,脖子一昂,「咕嚕咕嚕」,一口氣喝下肚,咋叭著嘴,連聲稱謝不已。

在我的印象里,天生叔總是坐著,不停炒米,不時開炸,既沒見他吃飯,也沒見他上廁所。我知道,天生叔肯定是過吃飯的,只不過我沒看到。到了飯點,炸場附近哪家飯熟,就在哪家盛一碗,農村人樸實,不會讓手藝人餓肚子做事,天生叔也不要飯家吃虧,炸錢抵飯錢。雖然忙,水還是要喝,渴了就找圍著的人要,那時時興大缸子裝水,一缸子溫開水,他一口氣下肚,又接著炒,廁所跑著上。天生叔這錢掙的,讓人心裡滿是唏噓。遇上惡劣天氣,他就搬到人家裡去炸。弄亂弄髒了人家,離開時他一定撿掃一番,還給一點收入意思意思,怕人家不要,提前少收住家一點炸錢。用他的話說,反正不要人家上當。炸完我村,黑廋的天生叔又彎著腰,帶著幺兒,拖著行當,轉戰他村,人們期待著來年相會。

後來,我走出了鄉村,年邊即使回來,也難得碰到天生叔炸米,因此那喜慶溫暖的炸米場景慢慢淡出了我的視線,也逐漸淡出了我的記憶。如今,久違的炸米機又在街角轉動起來,看到城裡的孩子拉著大人的手,好奇地觀看著炸米場景,我不禁回到了童年,想起了那年,那米,那人。天生叔也許早已作古了吧,但他的勤勞,他的善良,他的樂觀,他的助人,依然存儲在我的記憶深處,催我自新,讓我上進,教我熱愛生活,並熱愛生活中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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