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知到底有多恐怖?

01

故事是我媽告訴我的。

那是一個她的小學同學,美且善,母親早逝,父親再婚,娶了個繼母,對她並不好,她早早輟了學,回家幫持家務,小小年紀,就已經受盡苦累。但她性格卻不暴不躁,溫柔識理,很是討人喜歡。

成年以後,嫁給了鄰鎮的青年。

她喜歡他。

丈夫外出做活,經常深夜方歸,她操持好家務,拾掇好田間地頭,然後煮飯,炒菜,等他回家。不論多晚——哪怕深夜十一二點——也不會開動,溫在灶上,等丈夫到家一起吃。

他也深愛她。

80年代的青年男女,沒有別的可以表達愛意,只有更勤快地工作,賺更多的錢,到了年節,去裁縫店扯幾尺花布,給她做一身新衣裳。

02

不久,女人懷孕了。

兩人自然歡喜得不行,到處報喜,懷著各種美好願望,等著孩子的出生。但生產時卻出了事,孩子不知是胎位不正,還是接生出了問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孩子出來以後,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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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思前想後,覺得問題出在自己房子的風水上,說方位不正,朝向不好,不利子嗣。

於是,懷第二次孕時,男人把女人送回位於深山老林中的娘家養胎,自己則回家繼續幹活。

山村交通極其不便,從鄉里進去,得走十幾里山路,再轉十幾里叢林小路才能到達,那裡也沒有通訊設備,如果有急事,需要帶個信,只有差人專門跑一趟。

但他們管不了那麼多,風水好,才是第一位。

一回娘家,家人立刻請神拜佛,日日燒香。

特別是臨近生產的時候,幾次三番地請來巫師神婆,拿著刀,舉著符,燒著火,在家裡陰陰惻惻地弄了好幾日。

03

終於等到陣痛了。

但和預想的不同,他們迎來的不是皆大歡喜,而是一個巨大的、慘絕人寰的悲劇。

和第一次生產一樣,家人請來當地接生婆接生。不曾想,她依然難產,痛不欲生,在床上煎熬了一天一夜后,半條命已經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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奄奄一息之時,孩子伸出來一隻小手。

接生婆說:「出了邪了,應該是頭先伸出來的,這絕對是被鬼撞上了。」

大家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有人說要塞回去;

有人說要把孩子拖出來;

有人說要把產門切大一點……

這時,恐怖的事情發生了,接生婆從廚房裡拿來一把菜刀,就著產門,把孩子的手連根切斷。

產婦無力反抗,家人無人反對。

就這樣,在大家的默許中,孩子還未出生,就被殘忍地要了命。

手一切斷,嬰兒大驚大痛,立即在子宮裡劇烈折騰,手腳亂打,身體瘋狂扭動,圍在產床般的人,都看得到產婦的肚子里正在翻江倒海。那種臨死前的抽搐,那種痛苦的掙扎,將產婦折磨得幾度暈厥。

她開始大出血,血流如注,床上一片血污,整個人早已面如土色。

家人一看大事不好,才想著去醫院

從鄰家借來一頂轎,叫來幾個人,把她抬到轎上,開始慌亂地往山下醫院趕,一邊差了人跑回去通知她丈夫:「快去見女人最後一面。」

04

村子離鄉上起碼有十多里路,轎夫們邁開腳,恨不得飛起來跑。

轎子一邊顛,血一邊往下滴。

轎子走了多遠,血就滴了多遠。

她在語言無法描述的極度痛苦間,生出唯一的希望:「親人啊,快來吧,我就快走了,快來見我最後一面吧。」

而這邊,男人得了信,當即嚇掉半條命,立馬放下手中的活,連跑幾十里山路,去見他摯愛的愛人。

兩個鐘頭后,在一個之字型的山坡那裡,他們相遇了。

女人的轎子在坡上,他在坡下。

轎子往下走,他往上跑。

不知是幻覺,還是真實的聲音,他聽到她痛苦的呻吟:「XX哦,我是痛得受不了了,你快不來,就看不到我了……」

男人心如刀絞,眼淚直流,就在體力將盡時,再度湧出一股力氣,瘋狂地朝坡上沖,一邊沖,一邊喊:「XX,我來了,我來了……」

路一轉,他見到了她。

那個昔日的如花女子,如今腹腫如斗,慘不忍睹,成了一個恐怖的血人。

他站在她面前,輕輕地喊著她的名字:「XX啊,XX啊……」

女人聽到呼喚,睜開眼睛,說:「你來啦……」氣一松,頭一擺,眼一翻,去了。

一大一小,一屍兩命,就這樣沒了。

05

此後整整兩年時間裡,男人一談及女人,不論在哪個場合,哪個時間,都會號啕大哭。

可是,除了哭,再無其他行動。

他不知道這並非意外,而是罪惡。

他也不知道妻子不是死於難產,而是死於被殺。

無知就是以類似方式,要了一個接一個人的命,要得理所當然,也無後顧之憂。

多少人,都因為愚昧,失去財產、健康、權利、愛、生命。

當別人舉起屠刀,你不懂反抗;

當你權益受損,你不懂追究;

當人身安全受到威脅,你不懂呼救和自保;

當親人性命都已失去,你不懂該為之負責的人到底是誰。

接生婆依然在接生,依然在要著別人的命。她自然有自己的說辭:「女人八字不好,註定活不長的……」

山村裡的新嫁娘新媳婦們一聽,馬上開始巴結,給她送肉送菜,唯恐自己也「八字不好」,到時惹得接生婆忌諱,不來接生。

沒有人對她非議與責難。

也沒有人對她質疑或「要一個說法」。

所有受害者家屬們,都在用餘生的痛苦,來為兇手的罪惡買單。他們專心致志地流著眼淚,向神靈與鬼怪祈禱,希望被護佑,不被害。

06

這就是無知者的現狀。

在這種愚昧中,一樁接一樁的悲劇還在發生。

1972年,我的小舅舅半歲不到,因為感冒,發了燒,外公請隔壁郎中來看病。

郎中說:「得打針!」

那麼小,那麼弱的孩子,被郎中接連注射兩大針管藥物,當時就渾身抽搐,眼睛翻白,入夜就死了。

更為悲慘的是,就在同一天,被帶到太公家去生活的2歲的小阿姨,說肚子痛,不知怎地,午後也死了。

姐弟二人,同一天離開人世。

外婆那時不到30歲,就遭受了人世間最絕望的痛苦。她抱著小舅舅的屍體,聽著小阿姨的死訊,整個人木著,哭都哭不出聲音。

但面對如此噩耗,外公不僅沒有一句問責,反而到處借錢,還了郎中的醫藥費。至今,都對他千感謝,萬感恩。

因為無知,我們被害而不自知。

我們會拱手交出自己的所有,任由他人剝削和屠戮。

而在柔弱的、可憐的羔羊面前,惡當然無所不用其極。因為,它的屠刀不會被制止,毒藥不會發覺,獠牙不會被看到。

而這些作惡者,在他時他地,自己也會成為受害者。也會受苦,也會喊冤,也會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這就成為一個互害社會。

07

如今,幾十年一晃而過,信息越來越豐富,我們也越來越聰明,類似的悲劇,已經不太可能再發生。

我們已經知道,懷孕得呆在通訊和交通發達的地方,生產得去醫院,難產得馬上急救,嬰兒發燒得謹慎治療,接生婆如果要剁你孩子的手,你一定要強行制止,否則你可以要她的命。

以迷信之名,已經忽悠不了我們。

但是,如果以愛情、以恐懼、以信仰、以發大財的機會、以國家民族、以孩子的安危、以「法不責眾」之名呢,你是否能守得住自己的頭腦,依然站在理智的一方?

怕是不見然。

多少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被騙入傳銷組織;

多少網友,逼捐、逼供、逼表態、逼離婚、逼別人去死、譏諷在國外死去的人罪有應得;

多少父母,逼婚、逼生、逼工作、逼孩子無條件孝順;

多少民眾,因為大貨車翻車而哄搶貨物,因為日本海嘯而瘋狂搶鹽,因為對別國的仇恨而將同胞打死。

08

人一直是無知的。

從古至今,從中到外,都無例外。

這是為數不多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常識。

信息無涯,理性卻有限。認知的不足,導致我們總是會犯各種錯誤

但是,在對待錯誤上,卻存在兩種人。

一種人犯了一次錯,承認自己的局限,盡他所能地修正和更新。

另一種人,在無知中固執,在固執中更加無知,然後,人生就成了一場錯誤的省略,遙遙無期,直至生命終結。

查理·芒格說:承認自己的無知,就是智慧的開始。

古希臘時期,雅典曾盛行一個傳說——

一個人問戴爾菲的神諭:「誰是雅典最聰明的人?」

神諭回答說:「在所有的凡人中,蘇格拉底是最聰明的。」

「為什麼他最聰明?」

因為,在這個大千世界里,只有蘇格拉底洞悉這一奧秘: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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