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日記: 哭泣的桃金娘

本文作者「藍紫青灰」,歡迎去豆瓣App關注Ta。

哈利•波特系列故事裡有個可憐的姑娘叫「哭泣的桃金娘」,英文名為Moaning Myrtle,按照姓名音譯的習慣,似乎譯成哭泣的莫爾特較好,就好比總統Bush不能譯成樹叢總統,只能譯成布希總統一樣。本著女孩子的名字要譯得輕美嬌俏的原則,Myrtle也可譯成梅多。

作者對這個人物的寫手是先抑后揚,先讓這個好姑娘因容貌平凡被同學嘲笑躲進盥洗室哭泣,正好遇上少年時期的伏地魔湯姆•里德爾打開密室放出蛇妖而被咬死,後來索性就讓她住在盥洗室,遇上淘氣的學生一不高興就把她衝進冰冷的湖水裡。但這個哭泣的桃金娘是個善良正義的姑娘,不止一次幫助過哈利,救過他的命,救過金妮、羅恩和赫敏。但就連哈利,對桃金娘的態度也算不上多好,以桃金娘的敏感早就發覺了,她也抱怨過賭氣過,但到了生死關頭,她仍會出現,在哈利三人組遇到困難時及時出現,施以援手。

Advertisements

這個姑娘活著時的遭遇讓人想起自己的中學時期,也是這樣狼狽、笨拙、敏感、自卑,不斷地被人傷害。大多數人的青春期都是醜小鴨一樣的桃金娘,少有人是秋•張和芙蓉。少年人的殘忍一點不弱於社會的陰暗,成年人很難想像和理解,他們邁過那條青春門坎,就像走上奈何橋前被灌了一碗孟婆茶,前塵往事全部忘記。

電影《哈利·波特》里哭泣的桃金娘

作者選了Myrtle給這個人物為姓,其實有著人文關懷的,雖然看上去作者很后媽對這個人物下手夠狠。但Myrtle一物本身,在羅馬神話中是愛與美神維納斯的象徵。

它是伴隨著希臘神話出現在世人眼前的。傳說愛與美神維納斯踩著扇貝從塞普勒斯島(Cyprus)的海水中冉冉浮生,踏上帕福斯(Paphos)的海岸後走入一叢Myrtle中蔽身,從那以後,所有世間美好的事物都與Myrtle有關。祝福是它、和平是它、純潔是它、美麗是它。

Advertisements

《春》波提切利

宗教畫是文藝復興的主題,波提切利的《春》里維納斯身旁的花神福羅拉赤足走在花園裡,腰上以纏繞的薔薇為腰帶,裙子里兜了一捧玫瑰,頭上和頸項上掛著Myrtle做的花環。

《春》局部

拉斐爾的《騎士之夢》里騎士斯奇皮俄(Scipio)在一棵月桂樹下睡著了,在夢中一名衣著樸素的婦女給他一把劍和一本書,另一個則是嫵媚窈窕的少女,遞給他的是一枝Myrtle。

《騎士之夢》拉斐爾

藝術史介紹這些都是Myrtle,漢語譯本都寫作桃金娘,但稍懂植物的人看到這兩幅畫,便不會再被誤導,兩幅畫里畫的花都不是紫紅色的,而是花朵雪白的五瓣花,那是桃金娘科的香桃木。香桃木又叫愛神木,正是維納斯的代表,她踏上帕福斯海岸後走進的是一叢香桃木樹叢,她從巴利斯手中接過金蘋果時頭上戴的是香桃木花環。

香桃木

香桃木的樹葉有著非常好聞的濃烈的香氣,摘下兩片葉子在掌間揉搓一下,散發出的香氣讓人神清氣朗。香桃木的枝條長而柔軟堅韌,正是可以彎曲製作成花環的材料,兼之花朵雪白,花繁而密,作為新娘花環和捧花再合適不過。

香桃木

因為希臘神話的影響,西方各種儀式中都少不了用到香桃木。冠軍的桂冠不單用月桂樹枝編織還要編進香桃木花,新娘的頭花和捧花同樣要有香桃木花作主花,那是美與愛神送給所有新娘的禮物,連詩人的詩集也要放在香桃木花環里,美國桂冠詩人、普利策詩歌獎得主羅伯特•哈斯的詩作《桃金娘柔軟的花環》應是《香桃木柔軟的花環》:

可憐的尼採在都靈,吃著媽媽從巴塞爾

寄給他的臘腸。租住的房間

一面小方窗框著山脈之上

八月的雲。

正因為香桃木是愛神維納斯的象徵,波提切利才會在花神福羅拉身上畫滿香桃木花;又因為從維納斯那裡引伸出香桃木是處女的含義,拉菲爾的騎士之夢裡才會有美麗多情的少女手拿香桃木花向他暗示。這些香桃木都是Myrtle,與桃金娘共用一個單詞,才導致所有的香桃木在翻譯成中文時都譯作桃金娘。香桃木是地中海原生植物,桃金娘是中國南方山裡的野果子,漫山遍野都是,它從來沒上升到任何高度,或被賦於某種美學意義和文字元號。

香桃木

桃金娘是小灌木,高齊人腰,枝條不柔軟,打不了結繞不成花環,重要的是它不香,所有有關西方文字桃金娘的描寫都提到它的香氣,它的葉片和花朵可以提取香精,桃金娘從來沒這個功能。桃金娘的果子紫黑色,一捏一手黏乎乎的紫黑色漿汁,多吃幾枚,舌頭和牙齒也會被染成紫黑色。就連桃金娘那美麗的桃紅色的花朵也可作為染料,這樣的花怎麼能戴在頭上捧在手上呢?萬一把新娘雪白的婚紗染上顏色怎麼是好?

桃金娘

桃金娘最初不叫桃金娘,這個名字太美,不符合土名的鄉土原則。它在民間最早被叫做倒捻子,至今廣東廣西的人仍叫它棯子、崗棯或山棯子。在過去交通不便的情況下,南方物產很少能出現在中原,關於棯子的記載最早出現在唐朝劉恂的《嶺表錄異》里:倒捻子這種灌木不大,葉子像苦李,花像蜀葵,小而深紫,南方婦女采來染色。果實像放軟的柿子,果子也像柿子一樣有四片的柿蒂。吃的時候為免弄髒手,都倒捻著蒂舉著吃,所以叫它「倒捻子」,也有叫成「都捻子」的,是傳著傳著傳錯了走了音。倒捻子的果實外紫里紅,無核,甜軟。

蘇軾被貶海南,在儋州見到這種植物:

吾謫居海南,以五月出陸至藤州,自藤至儋。野花夾道,如芍藥而小,紅鮮可愛,朴藪叢生,土人云倒捻子花也。至儋則已結子如馬乳,爛紫可食,殊甘美,中有細核,並嚼之,瑟瑟有聲。

這種樹的樹皮富含膠質,可取漆,名海漆,蘇軾把宦遊海南這段時間寫的筆記取名為《海漆錄》便是為此,書中還說「海南無柿,人取其皮剝浸爛杵之,得膠,以代柿漆,蓋愈於柿也。」海漆用處與柿漆同,粘扇制傘、浸泡漁網、製作雨具,雨打不壞,撕扯不爛。

在最初,棯子是被稱作捻子的,它都木字都沒有,後來才改提手旁為木旁,讓人一看就能知道這是木本植物。因長在山裡,又名山棯或崗棯,兩廣山野里滿山遍野溪溝山林里隨處野生,紫紅色的花開過整個夏天,到了秋天棯子成熟,紫黑色的漿果甘美香甜。當地兒歌唱道:「六月六,棯子紅個兜;七月頭,棯子烏兜兜;到中秋,棯子烏溜溜;九月九,棯子甜過酒;十月朝,棯子放火燒。」

崗棯

棯子在北宋蘇東坡那個時候還沒有桃金娘這個美麗的名字,它後來被稱作桃金娘,顯然已經被文人插手過了,最早記載桃金娘的是明末方以智的《物理小識》:

桃金娘,桂林野花,叢開似梅,而末微銳,似桃而色更赬,中莖純紫,絲綴深黃如金粟,土人呼為桃金娘。八九月實熟,青紺若牛乳狀,味甘,入脾養血,其花能行血。

桃金娘

他這裡已經把這種野果為什麼叫做桃金娘講得很明白了,花瓣五齣似梅,花蕊深黃似金,蕊長如桃花之蕊,花為桃紅至紫紅色,像姑娘的臉龐。桃金娘花只看花,非常像一朵桃花。當地人還把它唱進情歌里:「攜手南山陽,採花香滿筐。妾愛留求子,郎愛桃金娘。」留求子就是使君子。用使君子對桃金娘,何等美麗嬌艷。粵地古有對聯:滿院奇花,桃金娘倚著留求子;一池清水,紅蓮花映著白蓮花。

使君子/留求子

既然郎愛桃金娘,也算和香桃木有了些寓意上的共通之處。哈利•波特里那個可憐的姑娘Moaning Myrtle,雖說譯成哭泣的桃金娘是沿用Myrtle譯成桃金娘的傳統作法,按Myrtle的含義和譯者的風格,翻成哭泣的香桃木更準確,但是桃金娘本來就有「一種像有著桃花一樣容顏的姑娘的花」的意思,倒也有一種奇妙的巧合感。這姑娘容貌不甚出眾,但作者給了她Myrtle這個姓,那是很高的讚美。

我最早看到新娘子用桃金娘花環的描述,是從捷克小說《好兵帥克》里看到的。蕭乾先生的翻譯版本,1956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在翻譯小說不多的年代,這本書很多人都讀過。書里寫有一回帥克的戰友約賴達講述他的冒險,說捷克人往肝香腸里放的不是馬約蘭,而是甘菊,約賴達偏要找一個替代的香料,就把一對新婚夫妻的桃金娘花環放進肝香腸湯里煮。約賴達說:「你們不是都喝了我的肝香腸湯嗎?可你們誰也沒吃出來我放的香料不是馬約蘭而是桃金娘。」馬約蘭現在常譯作馬郁蘭,就是甘牛至,西餐里常用來燉湯增加香味。

馬郁蘭/甘牛至

當時看到這裡,還咽了下口水,不知這肝香腸是什麼味道。現在想起來,他放進湯里的應該是香桃木而不是桃金娘,香桃木的花蕾和葉子在歐洲一直是烹飪用的香草;而在中國,土方是用棯子的葉治痢疾,棯子吃多了,三天也解決不了腹漲問題。

約賴達能在倉促間就找到一頂香桃木花環,是因為在西方,用香桃木做新娘花環是傳統,維多利亞女王和阿爾伯特親王的大女兒維多利亞•阿德萊德•瑪麗•路易絲公主(Princess Victoria Adelaide Mary Louise) 1858年1月25日嫁給德國皇帝腓特烈三世時,她的婚紗禮服的頭飾便是用橙花和香桃木製作的花環,再配上面紗。

路易絲公主的婚禮

最美的寫Myrtle的詩是歌德的《迷娘曲》,錢春綺先生的譯本:

你知道那檸檬花開放的地方,

香橙在綠蔭深處閃著金光,

從藍天里吹來溫和的微風,

桃金娘悄然無語,月亮高聳。

桃金娘

【桃金娘】桃金娘Rhodomyrtus tomentosa,桃金娘科桃金娘屬多年生灌木,產中國南方及南亞、東南亞等地。花紫紅色,很美麗。漿果壺形,葡萄大小,熟時紫黑色。花期4-5月。

【香桃木】香桃木Myrtus communis,桃金娘科香桃木屬多年生常綠灌木或小喬木,高可達5米,原產地中海地區,我國有栽培。花白色,芳香,漿果圓形或橢圓形,大如豌豆,藍黑色或白色。花期6月。

(全文完)

本文作者「藍紫青灰」,目前已發表了86篇原創文字,至今活躍在豆瓣社區。下載豆瓣App搜索用戶「藍紫青灰」關注Ta。

Advertisements

你可能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