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深情女角色——浣溪紗

「娘娘!」

我沒有理睬身後婢女們的疾聲呼喚,徑直穿過長長的迴廊,奔向了吳王的寢宮。黃牆紅柱,巍峨而立,灰色的飛檐斜斜升向天空,在這個並不明艷的天氣里,往日的雄偉竟然化作了蒼涼。

我在門口停下了腳步,看著坐在塌上的那個失魂落魄的男子,昔日那張飛揚著陽光般神採的臉上變得黯淡無光,我的心頓時揪緊了。

「王!」我撲向了他,半跪在他的身前。

他的臉轉向了我,眼睛才有了幾分生氣。

夷光?」

我熱淚盈眶,這個名字被他千百次的呼喚過,有溫柔纏綿著的,有明快輕佻著的,有爽朗乾脆著的,但從來沒有這一刻的遲疑。我知道吳國將傾,如今大勢已去。

勾踐卧薪嘗膽,一舉攻吳,必是有備而來。而我,就是他的幫凶。這個念頭,更令我愧對眼前這個待我千觴柔情,百種遷就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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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頭埋在他的膝間,泣不成聲。

「父王!」進來的是一位英俊的男子,年紀尚輕。這是吳王最有才華的兒子地,他長得極像不久前才戰死沙場的哥哥友。

想起年輕的太子友,我的心更揪作了一團。那是一個多麼年輕而充滿朝氣的男孩,卻喪身在越軍之中。

吳王抬起頭來,失神地看向地,一隻手卻把我緊緊摟住。

「父王!」地手中持劍,急急地看向父親,「是這女子迷惑了父王的心智,是她,狐媚惑主。她是越王勾踐派來的姦細,兒臣要手刃此女,為我大吳戰死的這些將士一泄心頭之憤!」

我看向吳王,他的眼中有一抹一閃而逝的傷痛,但聲音依舊低沉而堅定:「不行,地!寡人不允許你傷了夷光一根毫毛!」

「父王,您醒來吧!為了她,我吳國的大好男兒熱血灑疆場,父王甚至為了她殺死了功勛蓋世的伍太師啊!」地跪了下來,一雙眼睛憤怒地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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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瑟縮了一下,想起伍子胥那雙不肯閉上的眼睛,心中刺痛起來。我不是有心要殺他的,只是……

然而,吳王的胳膊卻更加緊緊地擁住了我。「地,這些都是寡人心甘情願的,怪不得夷光。縱然為夷光丟了江山,寡人亦無悔無怨。」

我愕然地抬頭看向他的眼,分明瞧見他的瞳中只有我的兩個小影。他怎能對我如此深情無悔?是我害他山河易主,是我害他身背罵名,是我害他成亡國之君,是我……都是我。

「父王,您糊塗了。這夷光,本是范蠡的心上人,如今我大吳江山盡入越人之手,她也將重回范蠡的懷抱,或者成為越王的寵妃,父王!」

「這樣也好,免得夷光遭受了凌辱。」吳王失神地喃喃低語,我感覺到肋骨被壓得生疼,他把我抱得太緊,連呼吸都似乎染上了幾分痛楚。

我心頭大痛。是的,我是越人,如果不是為越國,我怎也不會拋棄年邁的娘親和范子。范蠡,我心頭嘆息,是他勸說我為國舍家,為義舍愛。可是,比起面前的吳王,我炫惑了,范蠡,他可有吳王這般愛我?

王子地憤而擲劍在地,怒視著我:「我大吳江山盡毀於你之手!」

我默然低首,淚潸潸而下。這十多年來,我獨享吳王的專寵,他對我的好總令我進退兩難。我既不忍他成亡國君,卻又違背不了范子的諄諄告誡,我怎忍我越國子民遭塗炭之苦?

而今,我得嘗夙願,可是為什麼我的心卻比赴吳時更加的苦澀?

吳王卻溫柔地把我扶起:「地,寡人明白,是寡人負吳。但,如果時光倒流,讓寡人再選擇一次,這依然是寡人不悔的選擇!」

王子地呆立半晌,恨恨地跺了跺腳,返身出了宮門。我聽到侍女冰若的一聲慘叫,駭然回望,吳王的眼裡滿是歉然。想來王子地順手殺了她泄憤。事實上,吳王親手殺掉的嬪妃更不止一個。只有我,他卻不曾傷了一根頭髮……

「大王,我們快退吧!」隨著一聲沉穩的呼喚,進來的正是吳國最負盛名的大將王孫駱。他長得虎背熊腰,有萬夫莫擋之勇,在吳國的地位舉足輕重。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只是恨恨地跺了腳,提劍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吳王轉頭看著我,眼中盛裝著滿滿的不舍:「夷光,你回越國去吧,吳國……是完了。」

看著他茫然的眼神,我悲從中來。是我,害了他,可是他自始至終沒有一句埋怨,縱然面對滿朝大臣的苛責,他仍然一力維護。我抱住了他的腰,泣不成聲。

「夷光,你是越國的英雄,勾踐雖然量小,但對你一定會恩遇有加。」他傷痛地撫了撫我的臉頰,「夷光,你的如花嬌顏,寡人再看不到了。其實這霸主也罷,江山也好,寡人又留戀什麼呢?只有你,是我最珍視的寶貝。」

我輕泣:「王,讓夷光陪著你,我不要回越國,不想看到勾踐。咱們可以找一處誰也不認識的地方,我紡紗,您耕地……」其實,我也知道,這不過是我在痴人說夢。勾踐恨吳王入骨,哪怕天涯海角,也逃不脫越國的追蹤。

想起我臨行吳國時勾踐那雙小眼睛里色迷迷的神色,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也許他會成功,會成為一代梟雄,甚至會取代吳國成為這個時代的霸主,但永不會成為我的英雄!

我的英雄只有一個,就是這對我溫柔如一的男子。

范子呢?我知道他是天縱奇才,可是為了越國,他意忍心把我送入吳宮。他……真愛我嗎?我微微閉上眼睛,嘆息了一聲。即使他愛我,也及不上吳王愛我之萬一。

在這時,我明白過來,這世上最愛我的人正是吳王,再沒有別人。對越國,我已盡忠,現在,是我為情任性的時候了。

「夷光。」吳王輕輕擁住了我,「你回越國吧。這一回寡人是徹底地敗了,但是勾踐為人陰險,城府極深。越后又陪他入質吳國,卧薪嘗膽,也是個厲害角色。夷光,你不如陪范蠡隱退吧。至少,他還算是個君子。」

在淚光里,我看到吳王深情而不忍移開的眼眸,一時痛徹心肺。這一刻,縱然粉身碎骨,我也願陪他走上逃亡路、斷頭台……

「王。」我反抱住他,溫柔低語,「夷光不是木頭人、石頭心,王對夷光的好,夷光早已感知於心。今天夷光縱然無法再與王相守,來世亦要伴君一路同行。」

吳王身軀一震,眼光中的神采竟連天地都為之失色:「夷光,你真愛寡人嗎?」他問得期待而遲疑。

淚在頰上,但我微笑。因為一直以來壓在我心上的桎梏終於去除。這個男人,不再是害我國破家亡的仇敵,而是讓我愛徹肺腑的愛人。

我抬起頭,迎著他狂喜中猶不能置信的眼神,堅定而溫柔地說:「是的,王,我愛你。不僅僅是今生,來世我仍要愛你!」

「夷光!」他緊緊抱住我,這聲深情的呼喚似乎已在他心底醞釀了幾個世紀,這時才終於迸發了出來。

我覺得心神顫動,這聲呼喚似乎已經喚到了我的的骨髓。儘管知道大難臨頭,我仍感心神俱醉。

「王!」我泣道。

他溫柔地吻去我頰上的淚痕,細膩溫存。我忍不住攀上他的頸,熱烈回吻。這個吻,是我入吳十多年來第一次毫無保留的奉獻。國讎家恨,早已被我盡拋腦後,唯一留下的,就是眼前這個深情無悔的男子。

吳王立刻感覺到了我深情如許的纏綿,他欣喜地加深了這個吻。我但願這一刻,能與天地同存。

「王!」王孫駱沖了進來,吳王才戀戀地離開我的紅唇。我赧然垂首,卻仍眷戀著他的味道。

「駱,什麼事?」我聽到吳王懶散的聲音。

抬眼看去,王孫駱正獃獃地看著我們,半晌才記得施禮。

「王,我們快離開姑蘇台吧,范蠡已經帶人殺過來了。他……」他遲疑了一會才繼續說,「他在找娘娘。」

吳王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慢慢地把頭轉向我,苦澀地說:「范蠡……他大概是來救你的。」

我堅定地迎上他的眼:「王,越國的夷光已然死去,只有王的夷光仍然活著。縱然前路已絕,夷光仍然要陪王走一遭。」

「夷光!」吳王不能置信地看著我,眼中的神采是如此奪目,以至於我的神亦為之沉迷。

王孫駱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幾分溫和,對我微微一笑,大概表示嘉許?

他深施一禮:「就讓駱護著王與娘娘離開姑蘇台吧,我們仍有無數好男兒願誓死保護大王。」

吳王深深看了我一眼,我伸出手去,緊緊地握住了他的。

頓時,入吳以來總盤恆在我心頭的彷徨空虛盡皆飛去,只余對吳王的深沉愛戀仍駐心間,心裡一下子充實了起來。原來,我早已如此不能自己地愛上了這個男子!

我最後凝望了一眼姑蘇台,那裡已有火苗跳躍。我愕然望向王孫駱,後者的雙目滿是怒火。

姑蘇台,曾是我受盡眷寵的見證,吳王為此大耗土木。而今,台雖毀,情未老。我緊緊握住吳王的手,跟著他走向了未知的前路。

一路上,吳王都牽著我的手,不肯稍刻放離。王孫駱持劍護在我們的身前,但我們只得五六十名士兵護衛。之前一役又已令數千吳國男兒喪身台下,我已預知越國的相逼,勾踐萬不肯讓吳王逃脫,這一回他必是傾全國之力追殺吳王。我悄悄瞥了一眼吳王,他雙唇緊閉,眼中是堅毅的神色,加上臉上剛毅的線條,這就是我的英雄。縱然是窮途末路,也仍是我的英雄!

他把頭轉向我,眼神驟然變得溫柔若水,一如深藏在我腦海中的每一個纏綿記憶。我的手略緊了一下,展開一個微笑。

「夫差在這裡!」

一聲大喊幾乎令我暈去,勾踐果然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我感到吳王的手臂擁住了我的腰。抬頭看去,他的眼裡沒有驚慌,只有對我不容錯認的深情。

「夷光!」一騎如飛而來,穿著銀白色戰甲、威風凜凜的,減了兩分往日的儒雅,多了幾分我不曾見過的勃勃英氣。正是范蠡!是他,親手把我送入了吳宮。

我沒有答話,感到吳王的手臂輕顫了一下。我回首給他一個堅定地微笑,才從容地看向范蠡。

這個男子,曾經伴我度過無數個不眠之夜。在夢中,他就是解救我的王子,帶我奔向夢想的仙境。但如今,當我面對他時,心中竟然再不起一絲漣漪。

「夷光!」范蠡喘著氣從馬上躍下,「夷光,越國勝了!夷光,我來接你回去了!」

我靜靜地看向他,然後緩緩搖頭:「不,夷光是吳王的妃,如何還能回越國去?」

「夷光,你傻了!」范蠡急急地面對我,「你是越人,忘了當年你入吳時我的話了嗎?你是越國的大功臣,自然該回到越國去。」

我的嘴角露出了一個嘲諷的微笑:「范大夫,夷光只是一介女子,既已從了吳王,如何還能再事他人?何況,吳王待我義重情深。對不起,我為越國已盡了忠,我對吳王卻需盡情。」

范蠡驚愕地呆在當場,半晌才回過神來,訥訥地說:「夷光,你忘了,夫差害你家破國亡,你怎能身事仇敵?」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當年,是誰把我送入吳宮身事仇敵的?吳王雖令越亡,即幾時令我家破?是范大夫讓我離開娘親,竟連最後一面都不曾得見!」

想起娘親翹首盼望女兒歸去的情景,我的淚差點忍不往落下。娘只得我一個女兒,卻沒能為她送終,我愧為人女啊。

「但那時……」范蠡爭辯。其實我不用聽他說完,也知道無非是一篇家國大義的說教。

我不再理他。曾經,我把一顆芳心繫在他的身上,不為他居高位,只為他是個有情有義的男子。但正是他,生生地把我推離年邁的娘親。我雖知他為國嘔心瀝血的情衷,卻再無法把一顆芳心捧給他。

「越王就要來了,夷光,你堅持要跟隨夫差,那是死路一條!」范蠡苦口婆心地勸說,「夷光,我一直愛你的是不是?只是沒有國哪有家,你一向深明大義。為我入吳,我感激,夷光,跟我走吧,我會待你如珍寶一般。」

「珍寶?」我笑了笑!望向身邊這個正樓著我的男子,「有人待我如江山之重也可輕言棄之。范大夫,你可待我真如珍寶一般,輕易以江山為名把我護送入吳!」范蠡瞠目以對,呆若木雞。

「范大夫可否允諾本王兩個條件?」 吳王摟著我,注目范蠡。

「請講!」范蠡微微一愣,似乎惑於吳王的氣度,急忙拱手為禮。

「善待夷光,力保降將!」

「夷光……早有定奪。至於降將,范蠡定當面呈越王,竭力保全!」

「王……」周圍的吳兵嘩然。

吳王擺了擺手,示意眾將放下武器。

「不!夷光不需要任何人的善待,王去哪裡,夷光就去哪裡!如今夷光娘親已亡,難道王忍心讓夷光孤苦伶仃嗎?」我輕輕依偎在他的胸口。既然決心已下,心裡早已一片平靜,此刻我不在乎世俗禮教。

吳王緩步向我走來,行至觸手可及的前方,戧地一聲拔出配劍,戀戀不捨地凝視著         我,慘然一笑:「夷光深情若斯,夫復何求?背負昏君之名又有何妨?!」

我不及阻攔,已見他橫劍一抹,血濺當場。

「王……」吳國眾將士跪倒在地,哀嚎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我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將他搖搖欲墜的身軀緊緊地摟在懷裡,輕撫那蒼白的臉頰,輕輕呢喃:「王……」

「來生,再讓我愛你一次!」吳王的神色逐漸黯淡,但那眸中的溫柔卻讓我心悸。他深情若情,我如何回報?

「王,駱陪你去!」王孫駱單膝脆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劍。

我趨步上前,自他手中搶過了劍:「王孫將軍,黃泉路上,夷光會陪著王一起走!這許多年,王征戰連綿,並不曾享有多少快樂時光。而今,他終於放下了霸業,夷光要陪著他!」我微笑,看著跪了一地的吳國將士,看著范蠡一臉的震驚,心裡一片平靜,緩緩把劍橫向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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