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青春!

女人總是無法抑制地要照鏡子。

長時間地在鏡子前搔首弄姿,頭髮是要三七還是二八分呢,口紅有沒有塗均勻,粉底總得再打上一層。為什麼女廁所總排長隊,大概很多人都坐在馬桶上干這些事情。

路過任何可以反光的東西時也要照,汽車車窗,商店玻璃展櫃,電子設備的屏幕。還得裝作不經意間的樣子側頭,看到自己好看的身影就要竊喜,和想象中不符合不免要暗暗埋冤與糾結一陣。

注視,被注視,互相注視。走在一雙雙眼睛的審視下,醜陋是一種罪過。在這個世紀輕易卸妝和不戴胸罩就上街一樣,很不禮貌。

1

唐女士從新買的寶馬車裡鑽出來,鎖好車以後對著車玻璃又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口紅有沒有塗出唇線,圍巾的結打得好不好看。

幾個月前選車的時候她問女兒選什麼顏色好,女兒哈哈一笑說香檳色吧,比較適合中老年婦女,高貴穩重。她笑著回答,媽媽還沒這麼老吧。女兒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沒做回答。她的臉上還掛著笑,心裡卻笑不出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對這樣的話開始感到介意,甚至時而感覺憤怒。也許因為她意識到這馬上就不是一個玩笑了,今年她五十一,女兒也十八歲了,確確實實的是一個中老年婦女。自從她曾經無比白皙的臉頰上冒出了第一塊淺淺的褐斑后,衰老的危機感就如一個突然出現的繞頸之物,越收越緊,焦慮和窒息感如影隨形。

她其實並不難看,雖然算不上驚艷,但是在同齡人中也算是一個美女。再加上她注意保養,人又大方開朗,手中還有一個規模不小的企業正處於上升期,於是在行業中也是小有名氣,受到不少人追捧的一枝花。唐總是女強人啊,漂亮又能幹。很多人這樣讚歎,好像女人和強,漂亮和能幹的組合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一樣。 其實關於公司,她感謝她的丈夫。二十年前她在原來的公司渾水摸魚,荒度了許多日子。是他幫她謀划未來,指引方向,還二話不說借了二十萬給她創業。當時的二十萬是很多很多的錢。後來她賺夠了錢,也沒有還給他這二十萬,卻把自己嫁給了他。剛開始的那幾年他們過得很艱苦,現在回想起來卻十分快樂。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越來越喜歡回憶過去了,也許人就是這樣,留在前面的日子越少,越喜歡回頭看。她開始無法自控地思念很多事情,女兒小時候圓嘟嘟的像一個小肉球,總是抱著自己的腿不鬆手。母親總是拉著自己唱戲念白,貴妃醉酒,江姐,紅頭繩,父親不愛說話,每日都鑽在他的物理研究里,只是在母親唱歌的時候會放下手中的筆,笑眯眯地聽著,聽了很多遍也不厭煩。她最想念丈夫,他低沉溫暖的聲音,修長的手指,自然捲曲的烏黑頭髮。五年前他因為犯了一個讓她覺得不可思議的錯誤,以及種種原因決定出國。她記得與他相關的很多感覺,卻時常覺得自己快要忘記他的臉龐了。

她的回憶被郵件提醒的聲音打斷,是美國一個項目的負責人回的,熱情誠摯地對她的公司表示讚賞,問她是否明天有空Skype談一談未來的合作可能。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錶,已經十二點了。女兒和丈夫好不容易回一次國,中午約好了請他們倆去喝早茶,不能遲到了。

唐女士趕到早茶店的時候丈夫和女兒已經點好菜了。他們面對面地坐著,一個低頭看著手機,一個看著桌上的盤盤碗碗發獃。

「怎麼點好菜還不吃呀。」

「不是等你呢嗎。」女兒用一種明知故問的眼神看著她。

「哎,實在是不好意思,工作太忙了。」

其實她並沒有遲到,是女兒和丈夫早到了快半小時。

桌上擺滿了茶點,剔透的蝦餃,燉煮成深紅色的鮑汁鳳爪,叉燒腸粉上澆上一層甜醬油。豆腐花還冒著蒸騰的熱氣,黃色的薄脆慢慢地陷入皮蛋瘦肉粥的黏稠里。

「快吃吧,在國外一定沒這麼好吃的。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她夾起一個鳳爪放在女兒的盤子里。

「我不要!」女兒皺著眉頭用雙手護著盤子。「這個東西太油了,我在減肥呢。何況現在國外中國餐館多得要命,都吃膩了。」

「中國有的,那兒大部分都能買得到。」丈夫也附和著。

她感覺有些失落。女兒和丈夫似乎對中國的一切並不想念,離別在二十一世紀似乎成為了一個沒有意義的詞語。網路縮短了一切之間的距離,所有的久別重逢似乎都因為在虛擬中被演繹了很多遍而失去了興奮感。他們並不想念中國的食物,似乎也並不想念她。

「外婆怎麼樣了,明天是周日,我們去看她吧。」

「我不想去。」她下意識地回答。

母親一年前得了老年痴呆症,她的記憶在幾個月的時間裡快速地衰退,忘記了唱歌,忘記了名字,忘記了如何吃飯,忘記了如何上廁所。她目睹自己的母親從想說而無法說的焦急絕望,轉化到無話可說的平淡冷漠。她無數次試圖想象遺忘是怎樣的過程,是一瞬間,還是緩慢褪去的過程。她想到母親坐在輪椅上的樣子,她的身體毫無變化,臉上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就像是平日坐著發獃一樣,唯有眼睛,你再也無法從那雙眼睛里窺探任何東西。她每次想到這個場面就感到莫名的恐懼。

「我前幾天才去過,她一切都挺好的。」她看著女兒不悅的臉色補充。

「我寧願死掉。」女兒用勺子攪著碗里的粥,「如果以後我得了這個病,我會在失去意識前自殺。」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覺得這是一件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但是她又因為女兒的話而感覺焦慮不安。丈夫沒有勸說,他難道也贊同女兒的話?

這是今年一家人第一次聚在一張飯桌上,她的雀躍和期待在靜默中慢慢地分崩離析。

她的目光轉向面前牆壁上懸挂的電視機,裡面正播放著新上任的美國總統和他的家人入駐白宮的場景。這個略微有些肥胖的中年美國男人臉色發紅,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本色。他的身邊站著她高挑美麗的妻子和三個同樣漂亮的女兒,實際上他看起來就像是帶著四個女兒的單身父親。這個女人真成功。唐女士想著。權勢,家庭,美貌,身材,事業,什麼都不缺。好像現代女人的成功必須需要具有這些元素,而男人們被這些苛刻要求赦免。她看著屏幕上光鮮亮麗的一行人,想著當鏡頭關閉,白宮大門緩緩關上后,他們是不是也會閉上張合不停,永遠上揚的嘴,像很多普通家庭一樣在疲憊和厭煩中沉默不語呢。

那天晚上唐女士敷好面膜,躺在床上拿起手機刷朋友圈。第一條看到的就是以前公司的一個朋友的自拍,配字:「終於把婚離掉了,從此是個自由人。」 她倒吸了一口氣,感覺十分震驚。當年她們在一個公司的時候,這個同事的丈夫經常中午帶著盒飯來看她,卿卿我我的甜蜜模樣她都還記得。她不太明白,一段幾十年的婚姻怎麼會走到要離婚這一步。很多不合適,結婚幾年就能發現。如果都忍受磨合了幾十年,為什麼這一年就會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呢。也許也沒那麼轟轟烈烈,也許婚姻的死亡不過是愛情死亡后留下的最後一絲氣息。離婚只是一個早已籌劃好的儀式,需要一個理由來讓它的舉辦不那麼突兀而已。

她在黑暗裡看著已經睡著的丈夫,他的臉在黑色里被模糊成有些奇怪的形狀,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身邊躺著的是一個陌生人。她湊近了一些去看丈夫的臉,想著他會不會其實是睜著眼睛的,偷偷盯著她的臉。她為這個想法感到羞愧和驚慌,現在她沒有化妝,臉上的褐斑一定分外明顯,眼角的皺紋也多得可怕。衰老攜帶著它親密的夥伴醜陋在黑夜裡瞪著眼睛向她伸出雙手來,一切阻擋都是無力的。她把雙手保護性地交叉在胸前。從今年開始她的月經已經徹底停止。沒有了生育的能力,自己還能算是女人嗎,一定不能讓丈夫知道。她在這樣的想法中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看到年輕時的自己坐在一片開滿紅色花朵的田野里,掐下花瓣後用花的汁液塗抹在指甲上,腥甜,黏稠,如同潮濕的鮮血一樣。

2

唐女士和丈夫相識於大學里的一場文藝晚會,她是主持人,他彈著一把木吉他唱《音樂之聲》里的《雪絨花》。

她對丈夫一見鍾情,平生第一次決定主動追求一個男人。每天她帶著自己親手做的飯偷溜進男生宿舍找他,每周兩次找他借音樂磁帶,還有兩天以換磁帶為借口見面,另外的日子她跑去看他打籃球,還有慶幸他們倆是一個專業的,她跟著他聽了整整一年的高年級課程,讓自己的成績突飛猛進先不說,最重要的是和他同年級的朋友和寢室的哥們兒達成了統一戰線。

終於有一天他主動約她出來,她走過來的時候,他正倚著泰戈爾的半身像抽煙。

「你到底要怎麼樣?」 他微皺著眉頭盯著她, 把煙頭扔到地下用腳踩滅。

她瞪著他說不出話來,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覺得很委屈,自己都做到這個地步了,他不可能不明白。這樣的問題,簡直就是在羞辱她。她這輩子對誰都還沒做過死纏濫打的事情。

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的一句話讓面前的女孩哭了起來,一下子有點慌了。 他拍拍她的肩膀,想要說些安慰的話,但是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他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她半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

「 你能不能以後不要總是做西紅柿炒雞蛋這一道菜。」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也愣了,然後看著面前的姑娘一臉懵懂地抬起頭,睫毛還是濕漉漉的。

「可是我就會這一道菜。」

後來的很多年裡,唐小姐逐漸學會了做很多菜,可是最喜歡做的還是西紅柿炒雞蛋。她也在某一天突然發現丈夫其實根本不喜歡吃這道菜,他是個北方人,而她總在西紅柿炒雞蛋里放很多糖。

但是那段日子依舊美好得像一個夢。玫瑰花,燭光晚餐,紅酒,紀念日互換禮物,好像現在情侶理所應當要做的事情他們一件都沒有做過。他是一個極愛玩的人,所以他們做得最多的事情,是揣著兜里每天只吃兩頓飯所攢下來的錢,翹課一周買火車票去另外一個城市。他們在九寨溝空無一人的湖邊拉著手跳舞,在到西藏的第二天就跑去拉薩街頭的茶館里狂飲青稞酒。他們沒錢的時候會跑到街頭上推著推車賣餛飩的小鋪那裡合吃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或者乾脆就著白水啃幾天餅乾,他就搬出那把有顏色都斑駁的木吉他唱歌,雪絨花,卡薩布蘭卡里的when time goes by,她一直懷念那個餅乾的味道,可惜市面上已經沒有賣的了。

他們在某一天去領了證,兩個年輕的臉龐,並列地貼在大紅色的小冊子里。那幾乎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場景,她想起來兩個人第一次的遇見,她站在聚光燈下,對著台下密密麻麻的五六百人讀出他的名字,然後一轉身就看到了他。頭髮烏黑捲曲,眼睛細長地帶著笑意的男孩,穿著白色的襯衫抱著吉他走到光里,走到了她的世界里。 然而他現在就站在她的身邊,他的照片貼在她的旁邊。那個時候她覺得這就是一輩子的契約,所有關於愛情的詩歌都變成了真的。

3

也許所有的事情在到達頂點之後都會無可避免地開始下墜的過程。生命是一個巨大的曲線,人是一個渺小的點。因為太過於渺小,所以在曲線上升的時候,會出現一條無盡頭,永遠向上延伸的直線的幻覺。

一切都像一個夢。

平安扣和大理石的桌面撞擊,玉石斷裂成兩半。 紅色的平安繩嵌入脖頸柔軟的肌膚,一道深紅色的血痕。她的頭先是撞在梳妝台的鏡子上,然後落到桌面,瓶瓶罐罐的化妝品和護膚品,都隨著她的身體摔在地上碎裂。她躺在滿地的玻璃渣和液體里尖叫,她不知道原來自己尖叫的聲音是這樣的,嘶啞變形,像一隻將死之獸被攥緊了喉嚨。

直到女兒衝進來,手中拿著一把水果刀護在自己身前的時候,她才模糊地找回了視覺。

她感覺到女兒抱住她的頭部的手臂在劇烈地顫抖,纖細的身體蹲在她的面前,用手中的刀指向那個站在那裡的男人,她的父親。

「你再過來一步,我就殺了你。」

她攥住女兒的衣服,指甲掐入手心。她的孩子,她柔軟的,總是細聲細氣的寶貝。

男人看著她們,似乎愣了一瞬,然後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一切在一聲巨大的摔門聲里再次陷入死寂。她閉著眼睛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酒味。她曾經慶幸自己從不做噩夢,原來噩夢只是一直在蓄勢待發,等待這一天,毫不留情地闖入了她的現實生活里,撕碎一切。她早該想到,她早該預料到這一天。她只是不願意相信他會再做一次一模一樣的事情。

剩下的記憶都是碎片,女兒似乎把她扶起來,用清水幫她洗乾淨臉上和脖子上的血跡,收拾好地上破碎的瓶瓶罐罐,她打電話給誰了嗎,那都不重要了。她只記得她坐在梳妝台面前,女兒拿著一把梳子整理她的長發。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張臉膚色泛黃,布滿淚痕與淺紅色的傷口。鏡子上的那道裂痕穿過她的臉龐,宛若一個巨大的傷疤。

一切都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一切都觸到谷底。

4

最終她沒有和丈夫離婚。他請求她的原諒, 她說好的,儘管兩個人都清楚一切都無法挽回,記憶無法逆轉。

回國外之前女兒開著車帶唐女士去到海邊,背後是燈火通明的酒吧區,裡面聲色犬馬,人來人往。

她拉著女兒的手,問她是不是願意畢業以後回來和自己一起生活,她們可以住在一起,合力做好這個公司,最重要的是互相陪伴。

女兒聽了以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過頭來對著她說,「媽,這些話我只說一次,不管你想不想聽。大家都以為你堅強,其實我沒見過比你更脆弱的人。從一開始你就沒有變過,你依賴著父親,卻做出獨立的樣子。你要懂得如何自己愛自己,這比愛別人更難。」

「還有,我以後應該不會回中國了,我有我愛的人,我想過的生活。」 她看著女兒轉過頭,看向夜色中顏色模糊的大海。

孤獨終究沒有倖免任何一個人,或早或晚都需要學會接受離別、失去,忍耐著等待重聚。唐小姐閉上眼睛聽著海浪輕柔地拍打著礁石的聲音,她突然感覺到寧靜,很久以來第一次沒有焦慮於淚水是否弄花了妝。

只有遠處的填海機還在永不停歇地工作,石頭、沙子緩慢地傾瀉進大海里,慢慢地堆積成上升的陸地。

夜幕里一切都風平浪靜,又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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