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丁堡大學第一學期上課印象散記

愛丁堡也無非是這樣。霎時晴霎時雨霎時風。冬天一到,下午三四點天就暗了下來,街上行人寥落,只有街邊的酒館,偶爾充滿著無聊而快活的空氣。常去之處,三裡外的一家二手書店,七裡外的球場,還有遠近兩個圖書館。

有時竟至於懷念上課。但一開講,又昏昏欲睡。可見我終究不是個好學生。趁現在我還約略記得一些上課的零散印象,趕緊記下來,轉眼可能就忘了。

出國上的第一次課是政治理論和國際事務,老師自我介紹幾句,就讓相鄰的兩個同學相互交談幾分鐘,然後兩兩一對,互相向大家介紹對方。我和一個美國兄弟一組。此兄名湯姆,本科畢業后想過找工作,也在某處混了一段時間,後來沒有繼續,申請來讀書了,原先是學哲學的。——一個多月後在酒吧里,他坐我對面,和大家聊起以往經歷,我這才知道他原先在FBI的相關部門混過幾個月,斯諾登案后,他也被調查,組織讓其交代,凡與其有接觸的外國人,統統彙報,此公煩不勝煩,最後調查完就離開了。——前後擾攘一個小時,互相介紹完畢,第一次課的主要議程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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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其他事情可干,老師就開始講來講本來是第二周上課的內容,有些同學看過材料(真是有心機),嘰嘰呱呱講起來,聽了十幾二十分鐘,終於搞明白他們在說啥,後來有個西班牙的哥們說——我居然能聽得懂他說的英語,自己都很驚訝——如果掉進湖裡的那個小孩你知道他以後是希特勒,那還救不救?這是什麼話,我已經忍了幾次沒說話。沒人接話,於是我說了吾國先賢孟子說過的話,見孺子將入於井,人皆有怵惕惻隱之心,孺子將入井,恰好與我們討論的小孩掉進水塘相近,孟子說怵惕惻隱之心擴而充之,能治天下。我想,將社會公平正義建基於假設每個小孩均可能為希特勒,恐怕非所宜也。——孟子的名字從我嘴裡用英文說出來,這是第一次,是我根據孔夫子的英文自己類推編的,結果多了一個音節,念成Menfucius,不過老師聽出來了,幫我糾正為Mencius。兩個星期之後,班上一個女生對我說很喜歡我談論的觀點,她說她是班上最小的,而且英語不是母語,有時候很timid。我知道她是在鼓勵我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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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門課有個混血女生S,祖上數國混血(似乎是四個),居德國,母語為英語,在荷蘭讀的本科。S在課堂上最為活躍,問的問題最多,討論也最多,可以看得出來,是很用功讀書的,私下聊天時她和我說過還想繼續讀PhD,但未必是緊接著就讀。有一次她遲到了五六分鐘,那五六分鐘的氣氛就明顯冷淡了許多,直到她來了,才又重新活躍起來。這周她生病沒來,結果課堂氣氛十分冷淡,連老師都不禁直問今天為啥大家都如此沉默,我突然想起了徐志摩的詩,悄悄是離別的笙簫沉默是今晚的康橋,小S不來大家都很沒得聊。就在那堂課的幾天前,一個美國同學安德魯和我說,萬聖節那天去酒吧,有男生對他說覺得S同學很漂亮,很有才華,看她講話很享受,所以他上課都不怎麼說話,只是靜靜地欣賞S,幻想著和S相好。安德魯同學是個學霸,和我說這個,我也覺得很好笑,於是說我很期待下周一的課,你不要告訴我,我要自己看那個同學是誰。結果S沒來,我的好戲也沒看成。大家可能習慣了S同學的存在,被慣壞了,都沒想著主動找話題,起初的討論不是很舒暢,後來才漸漸好了些。看來老師聽說S病了,說希望她快點好起來,並非完全是客套話。

教國際法歷史和理論課的老師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先生,Neff教授。這是一門法學院的課,我是別的學院的,需要事先得到開課老師的同意才能選。我給他發過幾封郵件,都毫無音信,選課期限快到了,我按捺不住了,找導師幫忙,問是否能由他出面幫我聯繫一下Neff教授,導師說不妨直接去辦公室找他,或者電話,還給了法學院的聯繫郵箱給我。我給法學院的郵箱發了郵件,也給這門課的教學秘書發了郵件,準備再等一天不行就登門拜訪。第二天一早,收到Neff教授的回信,讓我第二天先去上課,如果課程沒選滿,就沒問題。教學秘書也給我回了郵件,讓我去辦公室填了選課的單子,沒等我去上課,系統里已經顯示選好課了。第二天上課,課堂上一共9個人,再下一周,有一個人退出了,一共八個人,算是一門小課。

Neff教授人很和藹,頭髮很隨意,估計是五指梳的效果,經常西裝革履,也不知道他是講究還是不講究。每次上課前,總是伸出一個食指,如探湯般快速點一下講台上的一個按鈕,把投影儀收起來,一看投影儀成功收起,一副很驚喜的樣子,然後從文件袋裡掏出一張白紙,「for the police」,請我們每個人在上面簽名——這是警方的要求,要抽查留學生是否真的在學校上課。我們一邊簽字,他一邊在點名,點了幾周,他認全了所有人,也不用我們答到了,他自己玩名字和人配對的遊戲,成功之後總是很驚喜。

起初我看Neff教授的名字,還以為他是個德國人,結果我問導師,導師說是英國人,還說Neff教授是個很好的老師,非常贊同我選他的課。這學期的老師里,Neff教授的英語是最純正的英語(在我的認知範圍內),很成熟很穩重很正確的英語,我錄了幾次他的課以資紀念。其他兩位老師語速太快或者說時有吞音,有時讓我反應不過來,Neff教授這兒就沒有這種情況,我要是聽不懂,那就是真不懂,不是聽不清楚的原因。課堂上有個英國男生最為積極發言。我說的不多,有幾次是說到和中國有關的事,我就問了些問題。比如,十九世紀西方有學者把世界三分,一為文明國家(西方列強),二為Barbarian(以中國為代表),三為Savage,較之Barbarian更等而下之。我就問,鑒於中國的文明較之歐洲幾乎所有國家都早,如此分,是否有宗教視角之故。Neff教授說這是其中一個原因……我沒有花很多時間在國際法的課程上,這是很覺得對不起Neff教授的地方,希望在準備論文的過程中,好好把該補的知識補起來,然後多看一些相關的書。

最讓我頭疼的課無疑就是歐陸哲學了。D老師是個長著娃娃臉的中年男老師,經常穿著平底鞋和帶帽衫。這門課每周有一堂課是Lecture,完全由D老師講。課後,本科生和研究生分開研討,我們是當天下午,一個小時的Tutorial。我經常是緊趕慢趕,趕在周五上課前勉強看完本周的核心閱讀材料,其他的就看情況,前面康德和黑格爾部分實在太難,痛苦不堪,這兩周尼采文采飛揚,有時還能體會到太史公之風,讀起來有意思多了,但是也是囫圇吞棗。研討的時候,我偶爾會就一些小問題說些看法,更多時候也只是聽。一共六個人參加研討,一個是瑞士來交流的女博士,沒有學分的壓力,只是沖著好玩來的,還有一個是我的同學安德魯,其餘三個一個是比利時人,說德語和英語,一個是美國人,體型壯碩,一個是英國人,倫敦的。這幾人同學人都很不錯,也都很好學,本來是一個小時的研討課,在安德魯同學的提一下,每周我們提前一個小時到,在老師來之前先討論一個鐘頭——看來大家都是花了錢,都想多帶點東西走。上周我們下課後去酒吧聊了幾個鐘頭。只是上課,上完就散,和課後還有活動,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覺。人的感情都是交流出來的,沒有交流,就永遠陌生。D老師在研討課上說的也不多,只要我們能討論得起來,他一般就不說話,我們都不說話,或者我們糾纏不清的時候,他才主動點撥一二。

總的感覺,老師主要是引進門,指示門徑,學生勤學的,就能循此門徑繼續深入,否則就是應付上課淺嘗輒止。各有各的學法,所得也就千差萬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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