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俄羅斯

認識這座城市應該是在初中的地理課上,「摩爾曼斯克」和「終年不凍港」始終是搭配出現的,這裡的溫度不會很低,哪怕是在冬季,通常大陸西側的暖流會帶給沿岸地區溫暖濕潤的氣候,所以這裡的溫度和挪威瑞典北部接近。巴倫支海豐富的油氣資源也使得這裡的發展不斷受益,作為二戰之後重建起來的城市,摩爾曼斯克承擔的任務不僅是資源的運輸,還要作為軍事要塞守衛著俄羅斯北疆領土。

摩爾曼斯克機場小到幾乎可以和長途汽車站媲美,機場衛生間只有男女各一間,在我通過唯一的安檢通道之後會有工作人員上來詢問關於此行的目的和停留時間,畢竟這裡是海軍基地所在地,而且對於外國人來說似乎也沒有那麼多理由來到這裡旅遊。

Booking上訂的家庭旅館附帶幫忙聯繫包車接送,機場距離市區大約有30分鐘車程,沒有公共交通,車費約700盧布,司機的英語水平大概就是把sunrise說成sun up,不過這些都不妨礙他儘可能地用每一分鐘跟我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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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車窗隱約能看到北極地區奇怪的植物,司機在冰雪混合的路面上把車子開得飛快,此時已經接近零點,路面上的照明僅靠車燈,不由得心生擔憂,但細想開來畢竟是俄羅斯人,忽然又變得踏實了些,就像俄航的客機一樣,我記憶里實在是沒有經過很久的划行過程,但同樣在落地時也沒有強烈的震動感,以及沒有乘客鼓掌。

我訂的hostal藏在鐵道旁邊一棟巨大住宅樓里,從小在工業城市長大的我見慣了厚重水泥建築的低矮住宅樓,從外觀上就能判斷這建築至少有四十年歷史,破敗和陳腐的氣息充斥著感官,不過好在家庭旅館內嶄新至極,滿是IKEA的傢具和裝飾,房東大媽強撐著等我到後半夜,且處理完繁瑣的登記手續之後才能入睡,所以我辦理完入住到入睡這之間的一切活動都躡手躡腳完成,因為實在沒有那個膽量惹毛一位俄羅斯大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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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費包含的西式早餐非常可口,由於是冬季,這裡的日出時間是上午九點半,借著朦朧的光線我決定出門溜達,周圍一大片赫魯曉夫時代建造的毫無美感可言的水泥居住區,空地上都有配套的公用健身器材,這點毫不陌生,大大小小的貨車車廂和新舊不一的火車頭幾乎鋪滿了不遠處的雜亂鐵軌,起重機的聲音不絕於耳,頭頂掛著一彎月牙,天邊卻已經升起了太陽,大兵阿廖沙站在山上俯看著巴倫支海,濃烈的浪漫陰鬱感。

俄羅斯人都有很強的時間觀念,負責接我去lovozero的司機準時在中午十二點出現在樓下,這位司機和前一天的那位簡直就是兩個極端,三個小時的路上一聲不響,只管埋頭開車,就連我要在半路停車撒尿他也只說了句「Da(Yes)」。

我形容俄羅斯人的身材就是「細長條」,北極寒帶針葉植物的身材也是大相徑庭,這一路上樹木非常茂密,這出乎我的預料,隱約還帶有些恐怖感,不到三點已經接近黃昏,太陽把天邊映成一片巨大的紅色,不時還能看到被廢棄的拉達轎車。在北極的郊外冬天,司機們是不會選擇在某些人跡罕至的路上關閉發動機的,因為很有可能沒法再次發動而要等到來年春天。

洛沃澤羅——女神的裙擺,掛於天幕,心生敬畏

在lovozero這個拉普蘭小鎮,雪地摩托是冬天最常見的交通工具,哪怕是穿行在住宅樓之間的小路上。

換好了旅遊基地給我準備的防風衣,我已經胖了兩圈,甚至連跨上雪地摩托拖尾的木製座位都相當費力,這個衣服的厚度是我們常見羽絨服或防風衣根本無法相比的,這在後兩天拍攝極光的夜裡充分受益,至少在離開的時候,智商沒有被凍到下降。

其實就是為極光而來,臨行前通過提前和負責人Anna通了幾封郵件,確定了到達時間之後,Anna負責幫忙預定了從摩爾曼斯克到Lovozero的包車,以及Lovozero到基地的雪地摩托冰湖穿越。

這家旅遊基地的總部設在莫斯科,幾個莫斯科人投資建造和經營,雇傭當地拉普蘭人管理,官網的唯一不足是沒有英語切換,我只能通過網站給出的郵箱和負責人聯繫,好在他們的英語水平非常好,而且回復速度也夠快。大概通過五六封郵件就和Anna敲定了抵達時間和具體價格,摩爾曼斯克包車前往lovozero的單程價格是3300盧布,20公里雪地摩托價格單程1600盧布,而一個人在基地的住宿加一日三餐則是2900盧布。

雪地摩托慢慢行駛過Lovozero鎮上的小路去往東南方向,起初的速度很慢,我也滿不在乎地躺在木製拖掛里,身下鋪著整張馴鹿皮,而等到開始穿越冰湖的時候方才意識到自己的大意,速度瞬間提升到四十邁以上,北極風在耳朵邊呼嘯而過,碎冰碴子被雪地摩托的履帶粗野地甩向後方,不偏不倚全部拍打在我臉上和身上,這力量大到疼痛,無法睜眼,我趕緊用肥大的衣袖遮在面前,縱然用盡一切防護措施也難免會感到臉部的寒冷和寒風衝擊,不過在後面幾天但凡乘坐雪地摩托,我就聰明地側過身子呈睡美人的姿勢,這樣就可以完全避免傷害。

穿越在北極冰湖上的一路美景應該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畫面是很難用單純的詞語可以形容的,有些恐懼,又極度震撼,天空和地面基本上是同一種色調,況且也不能稱之為地面,寬闊的湖面周圍是群山環繞,白色的山上有一片片深色植被,山峰上空被夕陽映到淡紅,而另一端的天空和湖面則呈現出詭異的藍色,可以說我這輩子沒有見過也不會想象到這番景象,感覺自己正身處在另一個世界中,整個人癱坐在拖掛里,腦子基本上是一片空白,和眼前的景象同一個顏色,也多虧了對面駛過另一輛雪地摩托,飛馳著從我身旁經過,短短的幾秒鐘相會,我看到拖掛里沒有貨物也沒有其他遊客,而是一隻哈士奇淡定地坐著,和我對向而望,也就是和它深情的眼神匆匆地一瞥,又把我的感覺從河外星系拉回到地球上。

抵達旅遊基地的時候天色已晚,我抱著行李快步沿著木板小道走進屋內,被白雪覆蓋著的巨大木屋,也看不見是什麼顏色的,此時根本管不了那麼多,只需要一個壁爐來加熱我已經凍到發麻的身體以及結冰的衣服,以至於沒有注意到大廳桌子上竟然還攤開放著一整張帶腦袋的熊皮。

木屋內部設有三層,狹窄的樓梯踩上去吱吱呀呀的,斜面的房間里有暖氣提供熱量,其他設施和普通旅店沒什麼區別,只是身處無人居住的地區,沒有手機信號和網路是最麻煩的事情。

簡單整理完行李之後我就走遍了建築內部的所有角落,確定我是這裡的唯一遊客之後便淡定地在餐桌前享用剛出鍋的晚飯。我對肉類非常挑剔,除了牛羊雞肉之外幾乎謝絕一切葷腥,對水產品更是列為黑名單之首,但這裡除了鹿肉之外只有鳥類和魚,我在這三天里已經做到超越自己的承受極限,勉強吃了點鹿肉和鳥肉,對於盤裡的魚肉,我寧願只啃麵包泡杯茶。

在這個溫暖的北極木屋夜晚,我和三位工作人員中唯一會說英語的扎哈羅夫聊得頗多,從開始的普通聊天變成後來的邊喝邊聊,甚至他把自己珍藏的200美金一瓶的伏特加都拿了出來,我們一口一杯說著「dosta」,聊著他曾經在阿富汗戰場的往事,壁爐里的火苗發出滋滋的聲音,身後張著嘴的棕熊皮安靜趴在桌子上,電視里放著斯皮爾伯格的電影,伊戈爾彈著吉他,譚雅則深情地唱著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在這個北緯68度地區,十二月初的日照時間只有每天五個小時,我會在這有限的明亮時間裡進行一些戶外活動,而晚上則專心致志做守夜人等待極光出現,其實已經足夠幸運了,在第一天晚上窩在壁爐邊看電影的時候,扎哈羅夫興奮地跑進來招呼我,嘴裡不停說著「Aurora」! 我趕忙穿上衣服拿上設備跑出門外,只見天邊淡淡的綠光隨風飄動,但當晚的極光微弱,肉眼也僅僅能夠在一片漆黑的夜裡看到些許的光亮,準備相機和三腳架花費了我很長時間,但不論我如何曝光都無法拍出女神真正的絢爛面目,又等待了大約一個小時,直至完全沒有綠色影子,天空卻飄起了雪花,不得已悻悻而歸。

扎哈羅夫駕駛著雪地摩托載著我,奔赴二十公里以外的薩滿人居住區,明亮的正午是一整天里難得的有效利用時間,在這一路上我看到了最極致的北極風光,成片的針葉林覆蓋在山巒上,鋪滿白雪的凍湖湖面幾乎與天邊相連,太陽只會爬到30度的地方而不會升上頭頂,斜陽把前方天空映成一片橙紅色,美中不足的是當天烏雲密布,就像一塊幕布遮蓋了整個頭頂,使得周圍霧氣騰騰,就像身處一間桑拿房。孤身處於這種廣闊且不可思議的環境里,在感慨生命的渺小的同時不經會把某些未知當作假想敵,這一路上我就一直在腦補著如果遇到北極熊襲擊該如何應對,以及雪地摩托和北極熊的速度關係等等,但好在從扎哈羅夫那裡得知各種熊類已經冬眠的消息,懸著的心才稍稍平復些許。

當天的濃密烏雲斷送了極光出現的全部可能,但從晚上七點開始,我還是不卑不棄地每隔一小時就出門一次,但這一整晚的努力都只是徒勞無功,相機調好預設架在三腳架上,強光手電筒置於門口,以便於在極光出現時我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穿戴整齊奔跑出門。但可惜相機還是孤獨地在門口站立了一個整晚,任憑門外的北極風吹打在房子上發出「嗚嗚」的聲音。

起床之後習慣性地出門看天,在身處這裡的第三天里,我果斷放棄任何室外活動,從吃過午飯開始便扛著三腳架拎著相機去往基地旁邊的凍湖上,拍攝了一些長曝光照片,也驚奇地發現凍湖上居然可以連接手機信號,基地提供的防寒服足夠抵禦凍湖上強烈的北極風,但很顯然必須背靠風吹來的方向才不至於使自己的臉上掛滿鼻涕和眼淚。

就像一隻撲向獵物的野獸,我扛著設備興奮地馳騁在厚厚的雪地里,全然不顧周圍略微恐怖的一片漆黑,更顧不得鞋帶都沒來得及系,眼前的景象簡直震撼著我的一切感官,極光來了,範圍和強度都大到爆炸,單憑肉眼就能看到劃破天際的綠色絲帶,隨風擺動著,飄蕩著,就像看到了上帝的眼睛。來不及研究構圖,在一片漆黑的環境里隨便感覺著前景里有一棵樹,就跟上一通曝光,任憑冷風呼嘯,就這樣跟隨著女神的腳步換了一個又一個位置,只為能拍到她最美的容顏。

「人,其實總是在潛意識中,透過自己的內心瀏覽風景。極光的奇妙光芒所訴說的,或許就是每個極光凝望者心裡的風景。」——星野道夫《在漫長的旅途中》。

直到一個月後寫這篇遊記的時候,我都無法用最準確的詞語形容當時看到極光的感受,縱然中文的博大精深也無法詮釋當時的心境,我就跪在雪地里用身體為相機擋著風,等待一個又一個十秒曝光,女神終究是神,就像一種超脫一切的力量在空中俯看著自己,隨風飄動的綠光就像女神在天際舞蹈時擺動著的裙角。掛於天幕,令我心生敬畏。

醒來的時候感覺嘴角都是掛著微笑,半夜吃掉的冰冷薄餅似乎都是美味佳肴,當人生中一個小小願望實現的時候,想哭,想笑,一切前期準備都是值得的,一切付出都是有回報的,「女神的眷顧」一直充斥著我這幾天的內心世界,已然足夠幸運。

接近中午的時候屋外頓時下起了暴風雪,巨風簡直能把我吹個趔趄,雪片夾雜著冰雹猛烈地打在臉上,疼得跟dao一樣,雖然感覺有些誇張,但身處那樣的環境不由得使我想到這彷彿就是女神的信號,適可而止,可以離開了,扎哈羅夫幫我預定了轎車再次前往摩爾曼斯克,一個小時之後我將行李塞進雪地摩托拖尾里,站在雪地上和譚雅告別,伊戈爾則拿著相機向我揮手,基地里的兩隻狼狗搖著尾巴在我身邊轉圈,在三天時間裡遇到了美妙的事情和有趣的人們,一切付出和等待都是值得的,圓滿,不虛此行。

司機送我到摩爾曼斯克火車站,在其他人的幫助下買到一張二十分鐘之後前往聖彼得堡的卧鋪票,這個北極最大城市的火車站和他的機場一樣小。入睡之前的每一次停靠我都走下火車拍一張小站的照片,相比看慣了國內春運的慘烈,黑夜裡的站台多了一分安寧,三三兩兩的乘客上車下車,幾分鐘過後滿是積雪的站台上便空無一人,剩下的只有一列紅色火車以及照亮雪花飛舞的昏黃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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