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世家的女人們(四十)|張氏春紅

楊肅一臉風塵僕僕的站在門口,身旁是對兩個女人怒目而視的楊恭。

如意衝天般囂張的氣焰頓時熄了火,僵著身體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楊肅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溫聲說道:「你剛生完孩子怎麼能下地?小翠是怎麼照顧你的,簡直該死!」 大概由於旅途勞頓的原因,他的嗓音低沉中略帶沙啞。

明明是溫和的語氣,可是「該死」兩個字落在柳如意耳中卻形同霹靂。她臉色「刷」的一聲變得慘白,身體軟軟的歪向一邊。

張靜嫻見狀下意識的伸手扶住她。

楊肅也快走兩步上前扶住柳如意,說:「你看看都虛弱成什麼樣子了。走,我帶你回房休息。」說完從張靜嫻手裡接過柳如意,半扶半抱著下樓離去。

楊肅自始至終沒有看張靜嫻一眼,反倒是楊恭臨走前恨恨瞪了她一眼。

楊肅走的突然,回來的也突然。如果不是知道他中統的身份和在在奉天職責重大,張靜嫻簡直要懷疑他是故意在柳如意生產時避開。沒人知道他回南京到底經歷了什麼,只知道他回來之後情緒非常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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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因為楊肅和柳如意的存在,張宅方圓一公里之內成為禁地,入夜之後張家後院兒總有人摸黑進出。如今,入夜後找來的人忽然減少,就連衚衕口的茶水攤子也不知何時歇業了。

楊肅回來了,柳如意也就不折騰了。張宅難得安靜下來。

閑來無事,張靜嫻給柳如意下了一個診斷——缺愛變異型間歇發作症。此症歸類心理科,屬於先天性不足、後天變本加厲往回找補的類型,病理明確。但發病誘因不定、發病環境不定、發病程度不定,治療起來非常棘手。說容易也容易,說困難也困難。柳如意以為楊肅是她的處方,卻不知楊肅是罌粟不是玉粟,只能上癮不能治病,何況他自己也有重度缺乏症,這樣的兩個人遇到一起……

那些驚天動地的愛情,只有瘋狂的心靈才能提供足夠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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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六年,除了張靜嫻沒有人關心楊肅和柳如意的私事。後來,連張靜嫻也不關心了。她雖然不知道莫斯科談判,但是知道奉天的蘇軍發動襲擊打散了幾個所謂的「共產主義隊伍」;她雖然不知道奉天新任市長董文琦帶著蔣介石的手令來到奉天,但是卻聽說有人圍攻蘇軍的警備司令部,死了好幾個機要人員;她雖然不知道解放軍在營口附近打敗了第五司令部的主要力量,但是卻知道國民黨在奉天的情報和偵查工作力度加大,因為楊肅忽然又有精神了,張家後院進出的人又多了起來。

一九四七年春天,柳如意再次懷孕。不幸被張靜嫻言中,柳如意這次懷孕從一開始就險象環生,各種保胎葯像不要錢似的吃,即便如此她仍然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春天。

張靜嫻應楊肅多次要求才終於答應去後院看望柳如意。

乍一見面,張靜嫻差點沒認出來倚靠在床頭的女人是柳如意。因為水腫,她的臉幾乎變形成另一個人,大塊大塊的黃斑散布在臉上和脖子上,頭髮也掉落的厲害,哪怕是挽著髮髻也能看見頭皮。

這哪裡還是半年前那個妖艷囂張的女人!

張靜嫻忍不住鼻子發酸,口中發澀。她強迫自己忽略柳如意外貌上的異常,只和她聊家常,連懷孕、孩子等字眼兒也一概不提。

柳如意自己也不提。

坐了一會兒,張靜嫻起身要走。柳如意忽然問:「天與不取反受其咎,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張靜嫻心裡一痛,說:「沒什麼意思,不過是吵架時說的話,哪裡能當真。」

柳如意嘆口氣,說:「你不告訴我,楊肅也不告訴我。可我知道,我現在怕是正應了那句話。」

張靜嫻柔聲安慰她:「別瞎想,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養胎,把孩子生下來。這都差不多兩年時間了,我看楊大哥那個正室也是形同虛設,你只要養好身體,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柳如意灰敗的臉上終於浮起一抹笑意,她說:「嗯,我也是這麼想的。楊肅希望我生個女孩兒,可我知道她老婆給他生了兩個男孩兒,所以我希望也能生個兒子。」

張靜嫻說:「應該是兒子,老人們都說懷兒子的時候母親身體最受累了,不像懷女兒,什麼感覺都沒有。」

張靜嫻的話讓柳如意想起她懷第一個孩子的時候,她整個人往床里縮了縮,眼神有些閃爍,嘴角神經質的抽搐。

張靜嫻忍不住握住柳如意的手,她的手冰涼。

柳如意下意識的想要抽回。張靜嫻不顧她的反對用力握住。用自己的手溫暖柳如意冰涼的手。她說:「這屋子太大,不暖和。你記得讓小翠扶你去園子里晒晒太陽。」

柳如意點頭。

這時,楊肅忽然回來了。他的心情好像很好,特意請了吉祥照相館的人來家裡說是要照相,讓柳如意和張靜嫻拾掇拾掇,打扮漂亮點。

楊肅出去后,柳如意突然對張靜嫻說:「你還不知道吧,楊肅不幹情報工作了,調去第五司令部任副參謀長,昨天上午接到的命令,明天就上任。」

張靜嫻這才知道楊肅為什麼如此高興,還想著要照相。

她和小翠一起把柳如意攙扶下地,幫她換衣服、幫她梳妝。

柳如意像個木偶似的任由兩人替她張羅,嘴裡卻絮絮叨叨的自顧自說話:「要說楊肅那個老婆還真是厲害,這麼難的調動她都有辦法。你聽說過第五司令部吧?蔣介石在東三省的王牌力量,多少人擠破腦袋都進不去,也不知道他那個老婆走了誰的路子,這麼野……」

張靜嫻一聲不吭的聽著,她知道柳如意不是要聽她發表意見,她只是需要說出來而已。

張靜嫻非常細心的給柳如意花了濃妝。在顏料的幫助下,柳如意臉上終於找回些半年前的美麗。

院子里,楊肅穿著嶄新的軍裝坐在中間,臉上神采飛揚。左右分別是柳如意和張靜嫻。

砰!」

簾幕遮蓋下的黑盒子發出一聲巨響,一陣白煙冉冉升起……

北京。咖啡館。

「就是這張照片?」葉輔問。

「是的,就是這張。」張靜嫻嘆口氣說道。

後面的事雖然還沒說到,但是葉輔已經猜著一些。不管是梅香還是葉輔,此時的情緒都有些低落。這畢竟不是虛幻的故事,而是真實發生在七十年前的往事……

一九四七年夏,柳如意開始陣痛。因為楊肅和楊恭去軍營前把後院諸事託付給了張靜嫻,因此,此時張家主事的其實是張靜嫻。

她一面讓老張用最快的速度去軍營找楊肅,一面指揮玉函和小翠請大夫的請大夫、請產婆的請產婆。

陣痛從上午一直延續到入夜,柳如意疼痛得兩次昏迷,孩子卻始終生不下來。

張靜嫻急的團團轉卻是束手無策。她把塵封多年的祠堂打開,望著滿屋子被灰塵覆蓋的神牌,第一次那麼虔誠的祈求。直到產婆和大夫一起找來,問她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時,在那一瞬間,她突然明白了:張老太爺妻妾成群為何張家只見張老太太一個人的孩子!

想明白的張靜嫻臉色煞白。

產婆催促她趕緊拿主意。再不拿主意,兩個都有危險。

張靜嫻只是不住的流淚。

為什麼只能選一個?

為什麼楊肅不在?

為什麼讓她做決定?

為什麼她去年多管閑事?

這就是因果?

這就是報應?

在產婆和大夫的一再催促下,張靜嫻幾乎是用盡周身力氣才終於艱難說出「保孩子」四個字。說完再也扛不住,渾身一軟癱倒在地上,失聲痛哭。

雙眼通紅的玉函找到張靜嫻時,她正神情獃滯的跪在地上。

玉函扶她起來,說:「柳老闆生下一個女兒。她的時間不多了,說要見你。」

張靜嫻流著淚走出祠堂。

夜色里,她回首看去,灰撲撲的神牌齊齊傾倒,自以為要煙火百年的祠堂轟然坍塌。

產房外面,張靜嫻止住腳步。以前抬腳就過的門檻,如今卻讓她無論如何也鼓不起勇氣邁進。

皮靴的聲音由遠及近。

楊肅終於趕回來了。

張靜嫻不無怨恨的看著他:這就是楊肅!總是在關鍵時刻消失,又在事情解決之後冒出來。

小翠從房裡出來,一邊哭著一邊對張靜嫻說:「夫人要不行了……」

張靜嫻和楊肅一聽,急忙進屋。

屋子裡瀰漫著濃厚的血氣。柳如意臉色死灰的躺在床上。聽見動靜看見來人後,她掙扎著要坐起來。

張靜嫻和小翠趕忙上前扶住她。

「楊肅,你回來了!」柳如意對楊肅伸出手,臉上奇迹般的泛起紅暈。

楊肅和張靜嫻知道,這時柳如意迴光返照。她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楊肅握住柳如意的手說:「我回來了。我對不起你,讓你受苦了。」

柳如意笑著搖頭:「不苦,你回來就好。我給你生了個女兒,你喜歡嗎?」

楊肅強忍著悲痛:「喜歡!你知道我一直想要個女兒。」

產婆把洗乾淨的孩子抱進屋,張靜嫻伸手接過去,抱著孩子給柳如意和楊肅看。

楊肅眼角濕潤,說:「這孩子長得像你,是個美人。」

柳如意伸手抹去楊肅眼角的淚:「我以前漂亮,現在不漂亮了。」

楊肅把柳如意的手按在嘴邊親吻:「你一直都是最美的,我再也沒見過比你更美的女人。」

「比你妻子還美嗎?」

楊肅聲音哽咽:「比她……美……」

柳如意用另一隻手摸著楊肅的臉,說:「抬起頭,讓我看見你為我流淚。」

楊肅把柳如意攬進懷裡,泣不成聲。

柳如意趴在他的肩膀上,閉著眼睛享受著最後的溫純。她說:「別忘了,我要和你埋進一個墳里。」

楊肅點頭。

柳如意抬起頭,視線在楊肅臉上戀戀不捨:「你先出去,讓我和嫻丫頭說兩句話。」

所有人都出去后,房間里只剩下柳如意,張靜嫻和剛剛誕生的嬰兒。

柳如意臉上的表情難得溫和,她說:「嫻丫頭,如今你可滿意?」

張靜嫻眼淚一顆接一顆的掉。

柳如意說:「嫻丫頭,你說,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什麼是對、什麼又是錯?這就是你堅持要的、一段錯誤的命運和一個正確的結果?」

張靜嫻忍不住反駁:「難道我堅守良心堅持真誠堅持正義都錯了嗎?」

柳如意說:「你沒錯。其實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甚至每一個眼神都在對我們進行控訴。你早就對我們做出了審判。」

張靜嫻忍不出哭出聲

柳如意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要走了。難得在走之前聽見你哭出聲,算是你為我送行吧。」

張靜嫻使勁用手捂自己的嘴,可是哭聲怎麼捂也捂不住。

柳如意看著反而又笑了,她有氣無力的說:「這孩子,我交給你了。我不放心楊肅。他把自己賣給了葉家,一個為錢出賣自己的男人,我又愛他又不相信他。至於你,你不但用規矩囚禁自己,還試圖用這套標準改變周圍的人……我討厭你,可我又因此而信任你。你若是覺得愧對於我,那就像待親生女兒一樣好好照顧我的孩子。」

張靜嫻哭著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柳如意笑著搖頭:「我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要你的命幹什麼呢?你未來的日子難著呢,慢慢熬吧。什麼時候你能突破條條框框的桎梏,你才能得到解脫。嫻丫頭,好好活著吧……」聲音越說越低,臉上的光采迅速暗淡下去。

張靜嫻趕緊上前抓住她的手,讓她臨死前摸摸孩子的臉。

柳如意的手已經抬不起來了,手指無意識的顫抖,眼神開始渙散,嘴裡喃喃的念著:「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竹籃打水一場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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