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菜市場的死與生:消失的菜市場與「轉移」的人口

大型的批發級菜市場外遷符合規律,但零售級市場也就是中型和小型菜市場,要儘可能貼近居民。

(2017年12月底,朝陽門內南小街菜市場改造升級后亮相,在中心城區多個知名老菜市場轟然關停的趨勢下,它顯得格外幸運。圖/劉傑)

財經》記者 王麗娜/文 朱弢/編輯

作為人們日常生活的必需設施,北京城不少菜市場正在消失。

與此同時,朝陽門內南小街菜市場卻在去年12月底改造升級亮相,被稱為有「藝術范」「人文氣息」的菜市場,在中心城區多個知名老菜市場轟然關停的趨勢下,它顯得格外幸運。

如何讓傳統、陳舊的菜市場融入高度現代化的北京?不僅是居住在城市裡的居民關心的問題,還是年輕一代城市規劃師、建築師的機遇。

老菜場的新探索

2017年12月21日,朝內南小街菜市場升級后亮相,顧客買菜肉和糧油副食之餘,還可享受理髮、洗染、家政、末端配送等服務,在無人書攤掃碼支付即可拿走喜歡的書。菜市場乾淨整潔,視覺上設計師根據食材設計不同logo、招幌,牆上和立柱貼著菜譜、二十四節氣圖及宜吃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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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門街道辦事處副主任李哲說,「菜市場是居民活動、交往的地方,社區里的公共空間,已舉辦過菜市場博物館、菜市場課堂city walk活動,以後這類展覽、活動會更多。」

有18年歷史的朝內南小街菜市場,前身是北京鑫京熱電器有限責任公司老廠房(下稱鑫京公司),其演變歷史也是城市發展和治理的一個縮影。

1996年,北京市政府按照規劃要求,治理馬路市場,提出城近郊區占路集貿市場「退路進廳」。鑫京公司老廠房被東城區看上,由該公司改造為菜市場,引入南竹竿早市商販和周邊散販。北京奧運會之前,菜市場由破舊老廠房升級改造,成為規範化社區菜市場。

2017年6月,應北京市「疏解整治促提升」要求,菜市場再次升級。鑫京公司出資100萬元,東城區商委補貼100萬元投入改造。朝陽門街道另花費近30萬元,請北京市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下稱「北規院」)、中央美術學院等團隊策劃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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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規院城市規劃所規劃師趙幸近年一直關注菜市場改造。2015年,她參與西城區白塔寺再生計劃項目,片區內宮門口菜市場被拆除。在那前後,東西城有多個老菜市場因業態調整、疏解非首都功能被關停騰退,髒亂差和外來人口聚集的菜市場似乎難以在城市核心區立足。2017年5月,朝陽門街道辦找到趙幸所在的北規院和創意機構熊貓慢遞。

東城區要求每個街道都有便民服務綜合體,李哲介紹,「有的街道新建,建成超市那種形態,老菜市場越來越少,我們有現成的菜市場,也更有文化底蘊,想把它做出來。」

趙幸覺得,藉助一些公共文化或公共服務設施更新改造,使其成為城市新的活力觸媒,菜市場是社區營造很好的切入點,「我們希望做出一個傳統菜市場改造試點,調動居民參與,通過上下結合的方式帶動城市更新」。

那些消失的菜市場

盛強是北京交通大學建築與藝術學院副教授。2005年做北京舊城商業分佈的博士研究時,他曾走路、騎車「掃街」式記錄三環內每家店的位置。在他看來,菜市場是最有代表性的本地小商業。

四年後為持續研究,盛強又去「掃街」。2001年武漢率先啟動「農改超」改造后,全國掀起農改超熱潮。2002年,北京提出加大對三環路內農產品批發市場的改造力度,逐步降低社區初級農貿市場的比重。盛強發現,2005年-2009年,三環路內五個攤位及以上規模的菜市場有43個消失,新開業46個。消失的菜市場中有3個被成功升級為超市,23個因城市開發被拆除,其餘轉為其他城市功能。

變化趨勢是批髮型的大型菜市場逐漸從中心城區外移。中級別菜市場呈現出動態的穩定性,小菜市場則比較複雜。

2015年,盛強研究團隊發現,批髮型菜市場繼續外移,大多數菜市場建築面積不變,但攤位數在減少。

菜市場減少不乏政策影響。盛強在調研中看到一些市場關停通知上,寫明理由是落實提升產業結構、優化區域空間布局、凈化市場及周邊環境、消除安全隱患。但他發現,一些菜市場被拆后,周邊會冒出新的菜市場或者曾被治理的街市復甦。勁松南路附近一個露天菜市場有340多個攤位,2015年被改造為鼎盛市場,有114個攤位,「其餘200個攤位的人去哪?在周邊道路上沿街擺攤」。

另外,大量社區小微菜市場降為兩三個攤位,分佈更加碎片化,「小微菜市場是以便利性取勝」,買菜是一個順便行為,而老人買菜還帶有一定社交性。

天陶菜市場被關停后,2016年10月變身為衚衕公園。盛強曾在冬夏兩季分別調研,發現使用效率並不高。

菜市場或農貿市場遭遇拆遷、取締的現象,也引起清華大學建築學院副教授陳宇琳關注。望京地區是特大城市邊緣組團的典型代表,也是近年北京城市建成區快速擴張的典型地區。2012年至2014年,陳宇琳在望京地區多處農貿市場走訪調查,發現在過去五年裡,這一地區先後有七家農貿市場拆遷或被取締,這些市場多數由市場經營者向房地產開發商或村集體租用土地經營。

陳宇琳對《財經》記者說,農貿市場在計劃經濟時代布點很密,轉為私人經營后,隨著城市蔓延和發展,土地使用人追求利潤最大化收回土地,農貿市場就被迫拆除或外遷,引發買菜難,「沒有公開聽證徵求意見,也沒安置商販,這是過度市場化導致的公共配套服務不足」。這一深層次的制度背景,加上「農改超」和菜市場小型化的政策,及近年來大城市人口調控和功能疏解舉措,進一步加劇菜市場的消失。「望京這種情況,很普遍」。

菜市場中的人們

1月12日下午4點,45歲的劉秀麗在朝內南小街菜市場的攤位張羅顧客。她不停地拿起蔬菜、稱重、裝袋、收錢,丈夫在一旁催促她回家休息。兩人從河南來京七八年,在菜市場租有三個攤位,住在旁邊的祿米倉衚衕。

凌晨2點多丈夫去新發地市場進貨,5點多劉秀麗起床到市場上貨,給大蔥剝皮、胡蘿蔔擰土、抖落菜里的泥。整理完后,7點迎接顧客,丈夫則又忙著給一些餐館酒店送菜。上午迎來一陣客流高峰,然後是時不時的閑散客人,下午5點后菜市場再度熱鬧起來,人群湧入。晚上7點菜市場歇業,收拾完菜攤快8點,她匆匆趕回去做飯。她說自己像陀螺一樣,每天如此,全年無休。

劉秀麗說,每月有七八千元的收入,比在老家種地強。但從去年三四月份起,生意比往年明顯差了,「來買菜的外地人走了不少,一些經常送菜的飯店關門」。

朝內南小街菜市場現有120家商戶,之前有140餘家商戶。菜市場里的商戶,多來自河南、安徽、江西等地,不少是老鄉、親戚。

來自安徽的張和平,最早在衚衕馬路邊擺攤,「每天有人收稅,從5元到10元」。1999年遷入朝內南小街菜市場,在車間大棚繼續賣水果,一個攤位租金從幾百元漲到1650元。張和平夫婦堅持賣水果20年,這份營生讓她供應女兒大學畢業、兒子高中畢業後學習專業技能,如今一家四口都在北京。

「他們掙的是辛苦錢。」朝內南小街菜市場經理尤愷說。他在菜市場值夜班時看到,凌晨三四點商戶們進貨回來,都在車上打盹。

對菜販問卷調查,了解其生活狀態,也是趙幸她們的研究內容。趙幸的同事劉靜怡稱,不少商戶堅持留在北京是為了孩子上學。被問到如果菜市場騰退他們去哪,少數人說回老家,大部分人接著干或找其他營生,「一個大姐說,不管怎麼著,在北京生活都比回老家強,老家太窮,有人買幾塊錢的菜都要賒賬」。

在公益提供菜市場改造策劃案同時,趙幸希望這些研究能給保留或改造老菜市場提供更有說服力的支持。「老菜市場髒亂差,管理有問題,但菜市場被關停拆除后,賣菜這些人怎麼生活,住在哪裡,孩子怎麼上學,他們去進菜賣菜整個鏈條會產生諸如停車、垃圾等哪些問題,這是一個很綜合的城市問題。」

陳宇琳更多從社會學角度關注農民商戶,2012年在研究望京地區農貿市場時,她曾對拆遷前的南湖大棚市場商戶全樣本調研,她發現,農貿市場因自主經營,相對靈活又能積累資本,是農民工就業首選之一。多數商戶在農貿市場經營多年,一旦工作地遭拆除,就輾轉不同農貿市場工作。

「在社會融合上,農貿市場有利於商戶和居民、菜市場內部商戶融合」,這與封閉的廠房工作、漂泊的建築工人不同,是農村商戶市民化的一個有效途徑。

近年北京、上海一些特大城市提出疏解人口、提升業態等舉措。「農貿市場是外來務工者一個重要的就業場所,我想追蹤研究農貿市場拆遷對被拆遷人有什麼影響,那些人去留如何。」陳宇琳說,少數人走了,回家做買賣。個別人轉行,做保姆、保安。多數人輾轉到別的菜市場,跟著城市開發邊界的外推,不斷向外環搬遷。還有一些成為社區里的流動菜販,反而變成無照經營,增加城市管理難度。

城市需要什麼樣的菜市場

「菜市場到底怎麼建、用地性質是什麼、適用何種管理機制等,需要通過制度解決。」陳宇琳說。

目前,中國的菜市場設置,主要依據2016年修訂后的《城市居住區規劃設計規範》和2001年的《標準化菜市場設置與管理規範》。前者依據每平方米千人配建菜市場在內的公共服務設施。

受單個居住小區開發地塊的限制, 形成了中小規模菜市場分散布置的現狀,陳宇琳介紹,而一些老舊小區很難依靠硬性指標達到規範要求。

盛強的量化分析發現,菜市場分佈密度其實和周圍一定範圍居住密度沒有太大關係,而是和所在位置或街道能穿過多少人流有關。「大家好像覺得不需要那麼多菜市場,有人提議15分鐘生活圈輻射就夠了,但菜市場的規劃不這麼簡單。」他認為,大型的批發級菜市場外遷符合規律,但零售級市場也就是中型和小型菜市場,要儘可能貼近居民。

在「疏解整治促提升」的行動中,貼近市民需求、強化公共服務也逐漸引起政府重視。2015年7月北京市政府發布《提高生活性服務業品質行動計劃》稱,將加強社區商業網點建設和管理,健全農產品零售網點體系。北京市政府在2017年政府工作報告中稱,建設提升1000個便民商業網點。這1000個便民商業網點,包括200家菜店和200家便利店。

「不一樣的規格帶給老百姓的感受完全不同。現在政府提倡小型化、微型化,小型菜站的確便利,但缺乏人文氣息,不會有菜市場的文化。菜市場的一大特色是一站式服務,在那裡沒有你找不著的,只有你想不到的。只有達到一定規模,菜市場才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公共空間,不論窮人、富人、老人、小孩,在這裡實現了充分的社會融合。」陳宇琳說。

陳宇琳還考察研究了香港、台灣、新加坡的菜市場,總結東南亞這三地菜市場的經營模式。她建議,在城市規劃中劃定菜市場專門用地,依據居民需求確定菜市場設置標準,並綜合考慮商販的安置。在建築設計上,建議將菜市場與社區中心等多種功能組合,提高土地利用效率。在管理機制上,對作為公共服務配套的菜市場,建議政府發揮主導作用,適當管控企業逐利導致的租金和菜價上漲。

「理想的城市由理想的社區組成,理想的社區應給各種人提供生活和共存的機會。」盛強說。

(本文首刊於2018年2月5日出版的《財經》雜誌)

運營人員: 靳美晨 MZ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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